问题是在一次海防会议上暴露出来的。汤和从沿海巡视回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他站在朝会上，对朱元璋说：“陛下，俺们的战船太旧了，跑不快，炮也少。倭寇的船比俺们快，抢了东西就跑，俺们追不上。”大殿里安静了一瞬，武将们交头接耳，文官们面面相觑。
朱元璋看向林燃。“林燃，你的格物院能造船吗？”
林燃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。“陛下，格物院能造船。臣需要经费、材料、工匠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朕给你二十万两银子，材料你去找李善长要，工匠你去各地招。朕要新船，比倭寇的船快，炮比倭寇的多。”
林燃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造船厂建在龙江，南京城外的长江边上。顾船匠被林燃从燕子矶调了过来，当造船厂的总管。他站在江边，看着那片空地，摸了摸下巴上的白胡子，说：“林公，这地方好，江面宽，水流稳，能造大船。”
林燃说：“顾师傅，俺们要造的新船，长二十丈，宽六丈，装二十门炮。您能造吗？”
顾船匠蹲下来，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。船底用硬木，船身用软木，桅杆用毛竹，帆用麻布。船头装一门大口径炮，船舷两边各装八九门小炮，船尾再装一门。二十门炮，比以前的火龙船多了五门。“能造。但需要好木料，松木不行，要用楠木和杉木。楠木做龙骨，杉木做船板。”
林燃说：“木料的事俺去想办法，您只管造。”
顾船匠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行。”
造船的工期比预想的顺利。顾船匠把上千名工匠分成十几个组，每组造一艘，从龙骨到船舷到甲板，一道工序接一道工序，有条不紊。林燃每隔两天就去看一次进度，每次去都能看到新的进展——这艘船铺了甲板，那艘船立了桅杆，另一艘已经开始刷桐油了。
郑和是在造船开工后的第二个月来到龙江的。他二十五岁，中等身材，皮肤黝黑，眼睛很亮，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。他小时候在船上长大，对大海比对自己家的院子还熟悉。林燃在码头上第一次见到他，他正蹲在船坞边上，看着一艘正在建造的战船，眼神专注得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“你是马三保？”林燃走过去，问。
郑和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林公，俺是马三保。俺听说格物院在造新船，俺想来试试。”
林燃打量了他一眼。这年轻人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——不是武将的彪悍，不是文人的儒雅，而是一种更开阔的、像大海一样的东西。“你会开船？”
郑和说：“俺从小在船上长大，东海、南海都跑过。风向、洋流、潮汐，俺都懂。海图，俺也会画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，带着他上了船坞。一艘新船刚铺好甲板，工人们在上面走来走去，刷桐油的刷桐油，钉缆桩的钉缆桩。郑和在船上走了一圈，摸了摸船舵，看了看桅杆，蹲下来敲了敲船板，侧耳听了听回声。
“林公，这船好。”他站起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龙骨结实，船板厚实，桅杆高，帆大，跑起来一定快。”
林燃说：“交给你试航，行不行？”
第一批新型战船在半年后建造完成，共二十艘。每艘长二十丈，宽六丈，船身用楠木和杉木，桅杆用毛竹，帆用麻布，船头装一门五寸口径的攻城炮，船舷两边各装九门三寸口径的野战炮，船尾再装一门，一共二十门。船身上刷了黑色的桐油，桅杆上挂着红色的旗帜，远远看去像一条条黑色的蛟龙，威风凛凛。
郑和担任试航官，带着水兵们在长江和东海进行了多次试航。第一次试航，战船在长江口遇到了大风浪，船身摇晃得厉害，甲板上的水兵吐了好几个。郑和站在船头，一手扶着船舵，一手举着望远镜，脸色不变。他下令调整帆的角度，改变航向，顺风而行。战船在大风浪中稳稳当当地驶出了长江口，进入了东海。
试航结束后，郑和回到造船厂，找到林燃，说：“林公，船很好，跑得快，炮也稳。但俺有一个建议。”
林燃说：“讲。”
“船上的淡水和粮食储备太少了。现在只能装十天的淡水和粮食，跑不远。如果增加一倍，就能跑到南洋去。”
林燃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他找到顾船匠，说了郑和的建议。顾船匠蹲在地上，用木棍算了算，说：“增加一倍，船会重一些，但问题不大。把船舱改一下，多装几个水柜和粮仓就行了。”
第二批战船建造的时候，淡水储备增加到了一倍，粮食储备也增加了一倍。郑和很满意，说：“有了这些，俺们能跑到南洋去。”
二十艘新型战船被编成了一个舰队，郑和被任命为舰队指挥官。他率领水兵们在东海进行了半年的巡逻和训练，从长江口到舟山群岛，从舟山群岛到福建沿海，每一个岛屿、每一片海域都跑了一遍。他画了一幅详细的东海海图，标注了风向、洋流、暗礁、港口，交给了林燃。
林燃把海图呈给朱元璋。朱元璋看了，非常满意，说：“好。朕要造更多的船，让郑和带着船队去南洋、去西洋，让那些小国知道俺们大明的威名。”
郑和跪下，磕了三个头，声音都在抖。“谢陛下！臣一定不负圣恩！”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站在龙江造船厂的码头上。月亮很圆，照得江面波光粼粼。二十艘新型战船静静地停泊在江面上，桅杆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
新型战船，是他给新朝打造的海上利器。有了这些船，明军就能控制东海、南海，甚至更远的海域。倭寇来了，能打回去；海盗来了，能剿灭；商船出海，能护航。海上的利益，能用船和炮保护。
“林公。”郑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转过身，看见郑和走上码头。他穿着一身水师的军服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眼神很亮。
“还没睡？”林燃问。
郑和走到他旁边，双手撑着码头的栏杆，望着江面上的战船，说：“睡不着。想到以后能带着这些船去南洋、去西洋，俺心里就激动。”
林燃说：“南洋只是开始。以后，你还能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郑和转过头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，不是兴奋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、像是看见了远方的东西。“林公，您说的更远的地方，是哪？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西洋。再往西，还有印度、波斯、阿拉伯、非洲。那些地方，有香料、宝石、象牙、珍禽异兽。俺们的丝绸和瓷器，在那里能卖到天价。”
郑和的眼睛更亮了。“林公，您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林燃笑了笑，没有回答。他不能说他是从六百年后的历史书上看到的。他拍了拍郑和的肩膀，说：“好好干，以后你会亲眼看到的。”
郑和用力点了点头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了码头。夜风从江面上吹来，带着水汽和鱼腥味，吹在脸上凉凉的。他的脚步声在木板上回荡，笃，笃，笃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身后，二十艘战船静静地停泊着，桅杆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郑和还站在码头上，望着那些船，一动不动。
林燃没有回头。他知道，这个年轻人，将会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航海家。而他，只是在起点上，推了他一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