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万民夫的征调令发到各省时，反应不一。河南、山东的百姓踊跃报名，因为黄河淹的是他们的家，治黄救的是他们的命。浙江、江西的百姓不太情愿，因为治黄跟他们没什么关系，还要离家千里去卖命。林燃坐在开封的临时衙门里，看着各省报上来的数字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河南报了八万，山东报了六万，南直隶报了四万，浙江、江西、湖广各报了不到两万。加起来不到二十五万，离三十万还差五万。
“传令下去，各省再征五万，凑够三十万。浙江、江西、湖广各加两万，少一个，俺找布政使算账。”林燃把文书扔给身边的书吏。书吏应了一声，磨墨写公文去了。
民夫从各地陆续到达。他们在黄河岸边搭起了连绵不绝的帐篷，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色的蘑菇。老周从格物院赶来了，带来了十几个工匠和一批新式的工具。他蹲在工地上，用手摸了摸堤坝的泥土，捏了捏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说：“林兄弟，这土不行，太松了，水一泡就散。得用黏土，掺石灰，夯结实。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，说：“老周，你懂治黄？”
老周摇了摇头。“俺不懂治黄，但俺懂土。打了半辈子铁，什么土能烧成砖，什么土能筑墙，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术业有专攻，老周不懂水利，但他懂材料。治黄需要的不只是水利专家，还需要材料专家、结构专家、机械专家。这些人才，格物院里都有。
老周从格物院带来的新式工具中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台“蒸汽水泵”。说是蒸汽水泵，其实就是一个大铁桶，下面烧火，上面加水，蒸汽推动活塞，活塞带动连杆，连杆带动一个抽水装置。原理林燃跟老周讲了三天，老周又花了三个月才做出样品。样品在格物院的试验场试了十次，成功了七次，失败了三次——锅炉炸了一次，活塞卡了两次。
“老周，这玩意儿能用吗？”林燃看着那台歪歪扭扭的蒸汽水泵，心里没底。
老周拍了拍铁桶，说：“能。炸了一次之后，俺把铁壁加厚了一倍，不会再炸了。活塞卡了两次，俺改了连杆的长度，不会再卡了。”
林燃说：“试试。”
老周让人往锅炉里加水，加满，又在炉膛里添了柴火。火烧起来，水开始冒泡，蒸汽从管子喷出来，活塞开始移动，连杆带动抽水装置，黄河里的水被抽上来，哗哗地往堤外流。抽水的速度比传统的人力龙骨车快了不止十倍。周围的民夫们都看呆了，有人跪下来磕头，说“天降神兵”。
林燃站在水泵旁边，摸了摸铁桶，烫得缩回了手。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治黄工程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，加固现有的堤坝。从河南到山东，数百里的堤坝，有的地段年久失修，有的地段被洪水冲垮，有的地段根本就没堤。林燃把三十万民夫分成十个标段，每个标段三万人，分段施工。他带着老周和几个工匠，一个标段一个标段地跑，检查进度，解决技术难题。
第三阶段，在上游植树造林，减少水土流失。这一阶段最漫长，见效最慢，但林燃知道，这才是治本之策。没有树，泥土就会被雨水冲进黄河，泥沙淤积的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。他让陕西、山西的官府组织百姓在黄河上游的山坡上种树，松树、柏树、杨树，什么树都行，只要能固土。
工程推行得很艰难。资金短缺，一百万两银子看起来不少，但三十万民夫吃喝拉撒，材料运输，工具损耗，哪一样都要钱。三个月不到，银子就花了一半。李善长从南京送来急信，说国库紧张，让他省着点花。林燃把信揉成一团，扔进了黄河里。
民夫逃亡也是个大问题。三十万民夫，离家千里，干的又是最苦最累的活，吃的是粗粮咸菜，住的是帐篷窝棚，生病了没人管，受伤了没人问。有人受不了，半夜偷偷跑了。林燃下令在各条路口设卡，抓回来的逃兵打二十军棍，罚干一个月的苦力。但打完了，罚完了，还是有人跑。
林燃亲自到工地上督战。他跟民夫们同吃同住，一起挖泥，一起扛沙袋，一起啃干饼子。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，脸上晒得黝黑，衣服上全是泥点子，看起来比民夫还像民夫。民夫们开始觉得新鲜——一个大官，居然愿意跟他们一起干活。后来觉得感动——这个大官，是真的在替他们着想。再后来觉得信任——跟着这个大官干，不会吃亏。
“林大人，您也是庄稼人出身？”一个老民夫蹲在堤坝上，一边啃干饼子一边问。
林燃蹲在他旁边，说：“俺不是庄稼人，俺是戍卒出身。以前在大都的戍卒营里当兵，连饭都吃不饱。”
林燃说：“所以俺们要治黄。黄河治好了，庄稼就有收成了，百姓就有饭吃了，就不用去当戍卒了。”
老民夫点了点头，把干饼子塞进嘴里，站起来，扛起铁锹，继续挖泥。
朱元璋对治黄工程非常重视。他多次派使者到工地慰问，每次都带来粮食、布匹、药品。有一次，他让刘伯温亲自来了一趟。刘伯温站在堤坝上，看着那台蒸汽水泵轰隆隆地抽水，看着那些民夫们汗流浃背地挖泥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将军，你觉得，黄河能治好吗？”刘伯温问。
林燃说：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十年，二十年，三十年。一代人不行，两代人；两代人不行，三代人。只要不停，总有一天能治好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。
一年后，第一阶段的工程完成了。数百里的堤坝被加固了，加高了，加厚了。黄河的水位上涨时，堤坝稳稳地挡住了洪水，没有一处决口。百姓们奔走相告，说“林大人把黄河治住了”。林燃听到这些话，没有笑。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第二阶段的疏浚还没开始，第三阶段的植树还没影子。真正的考验，还在后面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黄河岸边。月亮很圆，照得河面波光粼粼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治黄，是一个长期的工程。不能急，要一步一步来。第一年加固堤坝，第二年疏浚河道，第三年植树造林。十年之后，黄河的水会变清，两岸的百姓会过上安稳的日子。他相信，他能看到那一天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身。老周站在堤坝上，手里拿着一个铁件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新式的挖掘铲，俺改了六次了，这次应该行了。”
林燃走上堤坝，接过铁件，在手里掂了掂。铁铲的刃口很薄，但很硬，铲柄的弧度恰到好处，挖泥的时候省力不少。
“试试。”林燃说。
老周把铁铲装到一根木柄上，跳进河道里，一铲下去，挖起一大块淤泥，比普通的铁铲快了将近一倍。
“成了。”老周咧嘴笑了。
林燃也笑了。“老周，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，蹲下来，摸着那把铁铲，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，你说，这些东西，真的能让黄河变清吗？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，说：“能。每一种工具，都能让治黄快一点点。几百种工具加起来，就能让黄河变清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去拆那把铁铲。他要拆开看看，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堤坝上，望着黄河的河水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路还长，慢慢走，但你走对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了堤坝。身后，黄河的水声轰隆隆的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。他听着那声音，心里很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