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大堤上的风很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林燃站在堤坝上，眯着眼望着河两岸的田野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两年前，这里还是一片汪洋，洪水淹没了庄稼，冲毁了房屋，百姓流离失所，饿殍遍野。现在，水退了，地干了，庄稼长出来了，绿油油的一片，一眼望不到头。稻子抽穗了，玉米拔节了，高粱红了脸，农民们在田里忙碌着，锄头起落，汗水滴在土里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林大人，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三成。”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，手里捏着一穗稻谷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，“黄河不闹了，俺们就能吃饱饭了。”
林燃蹲下来，接过那穗稻谷，在手里搓了搓，谷粒饱满，金黄金黄的。“老人家，堤坝加固了，河道疏浚了，黄河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闹了。就算发大水，堤坝也能挡住。”
老农点了点头，把稻谷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了。“林大人，您是俺们的大恩人。俺们村的人商量了，要给大人立块碑。”
林燃摆了摆手。“老人家，不用立碑。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老农摇了摇头，没有再说什么，站起来，扛着锄头，走进了田里。
消息传到南京，朱元璋坐不住了。他带着刘伯温、李善长和几个侍卫，骑着马，从南京一路赶到河南。他没有提前通知林燃，到了黄河大堤上，才让侍卫去找人。林燃正在工地上跟老周商量第三阶段的植树方案，听说陛下来了，赶紧跑上大堤，衣服上全是泥，脸上晒得黝黑。
朱元璋站在大堤上，望着两岸的田野，沉默了很久。堤坝是用黏土和石灰夯实的，坚固得像一座长城。河水清澈了许多，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浊如泥汤。远处的挖泥船还在作业，蒸汽机轰隆隆地响，白烟在天空中飘散。
“林燃，你做到了。”朱元璋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神里有赞赏，也有感慨，“历代王朝都治不好黄河，你把它治好了。你是新朝的功臣。”
林燃跪下，磕了个头。“陛下，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。是三十万民夫，是老周和格物院的工匠们，是陛下拨的银子，是天下百姓的支持。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朱元璋把他扶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朕知道。但如果没有你统筹指挥，治黄干不成。朕不会忘记你的功劳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垂手站着。朱元璋在堤坝上走了很久，刘伯温和李善长跟在后面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，黄河的水声轰隆隆的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。
走到堤坝的东段，朱元璋停了下来。堤坝的拐角处，立着一块新石碑，碑上刻着三个字——“林公堤”。字是老百姓自己刻的，歪歪扭扭，笔画粗细不均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深，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。
朱元璋看着那块碑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林燃，百姓的心意，你收下。朕不拦着。”
林燃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当天晚上，朱元璋在林燃的临时衙门里吃了一顿饭。菜是粗茶淡饭，干饼子、咸菜、一盆炖豆腐。朱元璋夹了一块豆腐，嚼了嚼，说：“味道不错。”林燃说：“陛下，臣这里条件简陋，没什么好招待的。”朱元璋摆了摆手。“朕什么没吃过？当年在濠州，连饭都吃不饱，现在能吃上豆腐，已经是享福了。”
吃完饭，朱元璋在衙门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治黄的账目和图纸。他翻了几页，放下，看着林燃。“第三阶段，植树造林，需要多久？”
林燃说：“五年。臣计划在黄河上游种植几百万棵树，松树、柏树、杨树，什么树都行，只要能固土。树长大了，水土流失就少了，黄河的水就清了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需要什么，跟朕说。”
林燃说：“臣需要银子、树苗、人手。银子李大人已经拨了，树苗臣让各省的官府去筹，人手从当地的百姓中征调。不需要朝廷再拨银子了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了一句让林燃意外的话。“林燃，你在格物院待了几年，在黄河边上待了几年，朕觉得你变了。”
林燃问：“哪里变了？”
朱元璋想了想，说：“以前你是个匠人，只会造火器。现在你是个能臣，能治黄，能管人，能统筹全局。朕没看错人。”
林燃跪下，磕了个头。“臣不敢当。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朱元璋把他扶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带着刘伯温和李善长，连夜回了南京。
送走朱元璋后，林燃一个人站在黄河大堤上。月亮很圆，照得河面波光粼粼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治黄，是他在这个时代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之一。火器杀人，治黄救人。杀人的事，他做了很多；救人的事，他也不想少做。黄河治好了，两岸的百姓就能安居乐业，不用再担心洪水，不用再背井离乡。这些事，比造一百门炮、一千支枪更有意义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身。老周站在堤坝上，手里拿着一个铁件，脸上带着疲惫，但眼神很亮。
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新式的挖泥船刀片，俺用了新钢材，比以前耐磨三倍。”
林燃走上堤坝，接过铁件，在手里掂了掂。分量比以前重了一些，但刃口很薄很硬，敲起来声音清脆，没有裂纹。
“试试。”林燃说。
老周把刀片装到挖泥船上，启动蒸汽机。刀片沉入水底，嗡嗡地转起来，河底的淤泥被搅碎，泥浆从管道喷出来，比以前快了不少。老周蹲在船边，看着那喷涌而出的泥浆，咧嘴笑了。“成了。”
林燃也笑了。“老周，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，蹲下来，摸着那把刀片，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，你说，黄河真的能变清吗？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，说：“能。种了树，水土就不流失了。不流失了，黄河的水就清了。水清了，两岸的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去拆那把刀片。他要拆开看看，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堤坝上，望着黄河的河水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治黄只是开始，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你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了堤坝。身后，黄河的水声轰隆隆的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。他听着那声音，心里很平静。（第五卷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