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那天,南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水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哗哗地往下流,像一道水帘挂在檐下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大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,连雨声都显得远了。
“朕今天要议一件事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北元在草原上还在,王保保的骑兵还在。他们时不时南下骚扰俺们的边境,抢粮食、杀百姓。朕忍了几年了,不想再忍了。俺们休养了几年,国力强盛了,是时候彻底消灭北元了。”
刘伯温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。“陛下,臣分析过北元的兵力。他们现在大约十万人,以骑兵为主。俺们的兵力远超他们,而且俺们的火器对骑兵有绝对优势。北伐的胜算很大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继续说。”
“但北伐有两个难点。第一,草原上没有粮草补给,大军深入草原,后勤是最大的问题。第二,北元的骑兵跑得快,打不过就跑,追不上。所以俺们不能急,要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。”
朱元璋看向林燃。“林燃,后勤的事,你怎么看?”
林燃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。“陛下,臣建议沿路设立补给站。从南京到草原,每隔一百里设一个,每个补给站囤积粮草、弹药、药品。大军出征时,只携带十天的干粮,到了补给站再补充。这样,大军的负担就轻了,走得也快。”
朱元璋想了想,说:“需要多少人?”
林燃说:“每个补给站需要几百人看守,加上运输的民夫,总共需要两三万人。臣可以从治黄的民夫中抽调一部分,他们已经有了经验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又看向徐达。“徐达,你是北伐军大元帅,你怎么看?”
徐达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。“陛下,臣愿意领兵北伐。王保保的骑兵虽然厉害,但俺们的火器更厉害。只要后勤跟得上,臣保证把北元灭了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,说:“朕任命你为北伐军大元帅,常遇春为副元帅,林燃为军器总监,负责火器保障。北伐军总兵力十五万人,其中火器营三万人,炮兵一万人。你们准备,明年春天出兵。”
三人同时磕头:“谢陛下!”
散朝后,林燃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,望着雨中的南京城,雨水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刘伯温端着茶碗走到他旁边,靠在柱子上,也望着雨中的城。
“林将军,你在想什么?”刘伯温问。
林燃说:“在想后勤。十五万人,十万匹马,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?喝掉多少水?消耗多少弹药?这些东西从哪里来?怎么运到草原上?运到了怎么分发?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出错了,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。”
林燃转过头看着他。“刘先生,你觉得这一仗,能赢吗?”
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能。但不会容易。王保保不是普通人,他是元朝最后的名将。他不会轻易认输的。”
林燃知道他说得对。王保保在雁门关输了,但他没有服输。他在草原上休整了几年,又攒了几万骑兵,随时可能南下。这一仗,是最后的决战。打赢了,北元就灭了;打输了,北方就永无宁日。
北伐的准备工作开始了。粮草调集——李善长从全国各地的粮仓调粮,一车一车地往北运。军队集结——徐达从各卫所抽调精兵,在南京城外的校场上日夜操练。火器生产——老周在格物院里加班加点,赶制燧发枪和火炮。
林燃的军器总监府设在格物院里,他每天的工作是统筹火器的生产、运输、分发。燧发枪需要多少支,火炮需要多少门,火药需要多少斤,铅弹需要多少发,每一笔账都要算清楚,不能出差错。他带着十几个书吏,在屋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,从早算到晚,算得头昏脑涨。
老周从工坊里跑来,手里拿着一块新铸的炮管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野战炮,重量比以前的轻了两成,射程远了一成。”
林燃接过炮管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卡尺量了量口径。“老周,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,蹲下来,摸着那根炮管,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,你说,这一仗,俺们的火器能打赢吗?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能。俺们的火器比北元的弓箭强十倍。他们还没冲到俺们面前,就被打散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三个月后,十五万大军在南京城外的校场上集结完毕。旌旗遮天,刀枪如林,火铳如雨,火炮如雷。徐达骑着马,从阵前走过,常遇春跟在后面,林燃走在最后面。他看着那些士兵们黝黑的面孔、坚定的眼神、挺拔的身姿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
从濠州起兵到现在,十几年了。打了多少仗,死了多少人,流了多少血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但他记得一件事——他们打的是正义的仗,是为了让汉人不再受欺压。现在,他们要去打最后一仗。打完了,天下就太平了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格物院的山顶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
北伐灭元,是最后一步。消灭了北元,天下就彻底统一了。百姓就不用再担心战乱,不用再背井离乡,不用再饿肚子。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地种地、做生意、过日子。他等了十几年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山顶。山谷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格物院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
他推开工坊的门,走了进去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,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周回过头,看见他,咧嘴笑了。
“林兄弟,还没睡?”
林燃说:“睡不着,来看看。”
老周把手里的铁件递给他。“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炮弹,俺改了十几次了,这次应该行了。”
林燃接过炮弹,在手里掂了掂,分量不轻不重,表面光滑,没有毛刺。“试试。”
老周把炮弹装进炮膛,点燃火绳。轰的一声,炮弹飞出,击中了远处的靶子,炸开一团火花。
“成了。”林燃说。
老周嘿嘿笑了,蹲下来,摸着那发炮弹,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
林燃站在工坊门口,望着山谷里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最后一步了,走稳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身后,工坊的炉火还在烧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战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