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北的边界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跨过去的。官道两旁的地形变了,平原开始隆起,变成了连绵的丘陵,山不高,但很陡,夹着一条窄窄的官道,像一道天然的关隘。徐达勒住马,举起马鞭指着前方的山口,对身边的将领说:“也速就在这里等着俺们。”常遇春眯着眼看了看,哼了一声:“不就几个山头吗?俺带骑兵冲过去,半天就解决了。”徐达没有接话,转头看向林燃。“林教头,你觉得呢?”
林燃举起望远镜,往山口的方向看去。山坡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工事——木栅栏、拒马、壕沟,还有举着旗帜的士兵。兵力不算多,但地形太险,骑兵冲不上去,步兵爬上去也要费半天劲。“徐将军,先派斥候摸清楚他们的兵力部署,再决定怎么打。”徐达点了点头。
斥候摸上去,又摸下来,带回了详细的情报。也速在山口部署了五千人,有弓箭手、刀盾手、长矛手,还有几十门老式的火铳。他在山脊上修了简易的工事,居高临下,易守难攻。徐达听完斥候的汇报,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五千人不多,但地形太险。强攻的话,伤亡会很大。”
常遇春不以为然。“五千人算什么?俺带三千骑兵从正面冲,再派两千步兵从两侧爬上去,前后夹击,半天就拿下。”
徐达摇了摇头。“常遇春,你的骑兵冲不上去。山路太窄,马走不开。步兵从两侧爬上去,山太陡,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。等他们爬上去,天都黑了。”
常遇春不吭声了。
林燃蹲在地上,用木棍在泥土上画了一个草图。山口的地形像一个漏斗,口小肚大,官道从漏斗中间穿过。也速的工事建在漏斗的两侧山脊上,弓箭手可以从高处往下射箭,火铳手可以从高处往下打枪。进攻的部队进入漏斗,就像进了屠宰场。
“徐将军,俺们的火炮能打多远?”林燃抬起头,问。
徐达说:“野战炮能打五百步。”
林燃用木棍在地上量了量。“山口离俺们现在的位置大约八百步。火炮打不到。但俺们可以把火炮推到四百步的位置,用炮火轰击山脊上的工事。他们的工事是木头和石头垒的,扛不住炮弹。轰上几天,把他们的工事轰垮了,他们的士气也就垮了。”
徐达想了想,说:“把火炮推到四百步的位置,敌人的弓箭和火铳也能打到俺们。”
林燃说:“俺们在火炮前面立盾牌,挡住敌人的箭和子弹。盾牌用厚木板,外面包铁皮,弓箭射不穿,火铳也打不穿。”
徐达点了点头。“试试。”
当天夜里,工兵们在山口外四百步的位置筑起了炮台。炮台是用沙袋和木板垒的,前面立了一排铁皮包木板的盾牌,盾牌后面是五十门野战炮。炮手们躲在盾牌后面,装填实心弹,火把在夜风中冒着青烟。盾牌被敌人的箭射得叮叮当当响,偶尔有火铳的子弹打上来,在铁皮上留下一个个凹坑,但没有一发穿透。
天亮的时候,林燃下令开炮。五十门炮同时开火,轰——!炮弹呼啸着飞向山脊,砸在工事上,木栅栏被炸得粉碎,石头垒的矮墙被轰塌,敌人的弓箭手被炸得飞起来,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。也速的士兵从未见过这种阵势,有的扔下弓箭就跑,有的躲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,有的跪在地上求老天爷保佑。
第一轮,山脊上的工事被轰得千疮百孔。第二轮,更多的工事被摧毁。第三轮,山脊上已经没有几个站着的人了。也速在山脊后面的指挥所里,看着自己的防线被一点点撕碎,脸色铁青。他派了几个传令兵去前线,传令兵还没跑到就被炮弹炸死了。他亲自骑马去前线,马被炮弹吓惊了,把他甩了下来,摔断了胳膊。
“撤退!”也速咬着牙,下了命令。
北元兵从山脊上撤下来,往北跑。常遇春早就等不及了,带着骑兵追了上去,在山谷里追上了也速的后卫部队,一场激战,斩首上千,俘虏数百。也速本人在亲兵的保护下逃脱,但他的五千人只剩下了不到两千。
河北的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了。
北伐军在河北势如破竹。火炮轰开了一个又一个关隘,火铳手清扫了一个又一个山头,步兵占领了一座又一座城池。也速退到真定,在真定城外又设了一道防线。林燃如法炮制,用火炮轰了三天,轰开了防线。也速退到保定,又守了五天,还是守不住。他一路北撤,从河北撤到了北平,从北平撤到了草原。
一个月后,河北全境收复。北伐军的下一个目标——北平。
林燃骑在马上,望着北方的地平线。北平就在那个方向,几百里路,快马两天就能到。十年前,他跟着徐达攻克了大都,那时候他还是火器营的统领,带着三千人,几百支枪。现在,他是军器总监,带着三万人,几千支枪,几百门炮。队伍大了,武器强了,但目标没有变——攻克北平,消灭北元。
“林教头。”徐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燃转过头,看见徐达骑着马走过来。他穿着一身铁甲,腰悬宝剑,脸上有疲惫,但眼神很亮。
“在想什么?”徐达问。
林燃说:“在想北平。十年前,俺们攻克了大都,元顺帝跑了。现在,俺们又要去打北平了。”
徐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一次,不会再让他跑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营地外面的土坡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北平,元朝的旧都。上一次他们攻克大都是在十年前,那时候元顺帝跑了,北元在草原上苟延残喘了十年。现在,他们要彻底消灭北元,让元朝彻底成为历史。
“林公。”赵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赵四蹲在土坡下面,手里拿着一份情报。
“林公,王保保在草原上集结了八万骑兵,在等俺们。他在北平城外也留了一万守军,由他的弟弟脱脱率领。”赵四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林燃接过情报,看了一遍,在火上烧了。“北平城里的守军只有一万?”
赵四说:“只有一万。也速跑得快,他的兵大部分被打散了,没来得及进城。北平城里现在人心惶惶,百姓们都在等着俺们去解放他们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北平的城墙很高很厚,不好打。但俺们的火炮比十年前强了不止一倍。十年前能轰开,现在更能轰开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林燃从土坡上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回了营地。篝火在夜色中跳动,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,有人在擦枪,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常遇春蹲在火堆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拨着火,火星飞溅起来,像萤火虫一样在夜空中飞舞。
“常将军,北平的城墙比济南的高一倍,你的长枪够不着。”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。
常遇春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“够不着墙,但够得着人。等你的火炮轰开城墙,俺冲进去,用长枪捅他们。”
林燃也笑了。“好。俺等着看你捅。”
林燃说:“好。俺等着。”
两人在篝火旁边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营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远处的哨兵在巡逻,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。
林燃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,躺在草席上,闭上眼睛。外头传来士兵们的低语声和篝火的噼啪声,他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明天,继续北上。目标——北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