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，林燃的望远镜差点从手里滑落。不是怕，是感慨。十年前，他站在同样的位置，望着同样的城墙，那时候他还是火器营的统领，带着三千人，几百支枪。现在，他是军器总监，带着三万人，几千支枪，几百门炮。城还是那座城，墙还是那道墙，但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他了。
“好一座坚城。”徐达勒住马，眯着眼望着城墙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赞叹，也有凝重。
常遇春哼了一声。“再坚的城，也扛不住俺们的炮。”
林燃放下望远镜，转头看向火炮阵地。数百门火炮已经在城外一字排开，炮口对准了南门的城墙。野战炮在前，攻城炮在后，炮手们掀开炮衣，装填实心弹，火把在晨风中冒着青烟。邓愈骑着马在火炮阵地后面来回奔跑，嗓子都喊哑了：“瞄准了再打！节约弹药！”
也速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大军，脸色铁青。他手里只有两万人，大部分是残兵败将，士气低落。他知道守不住，但他不能退。他已经从河北退到了北平，再从北平退到草原，他还能退到哪里去？
“传令下去，死守城墙。谁要是敢后退，杀无赦。”也速的声音很沉，但他的手在抖。
徐达举起宝剑，朝北平城一挥。“进攻！”
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，轰——！那声音不是一般的炮声，是天崩地裂，是地动山摇。数百发铁弹砸在南门的城墙上，砖石碎裂，烟尘弥漫，城墙上的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，有人从城墙上摔了下去，惨叫声被炮声淹没了。
第一轮，城墙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凹坑，但没有塌。第二轮，裂缝开始延伸，像蛛网一样从弹着点向四周扩散。第三轮，一大段城墙向外鼓了一下，砖块哗啦啦地往下掉。第四轮、第五轮、第六轮——从清晨打到午后，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，但始终没有完全塌落。
也速在城墙上组织守军反击。弓箭手从雉堞后面探出头来，朝城下放箭，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，打在盾牌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。火铳手从射击孔里往外打枪，子弹在炮手们头顶呼啸而过。有几个炮手中了箭，倒在地上，被救护兵抬了下去。
“继续打，不要停！”林燃在火炮阵地后面大喊。
午后，城墙终于撑不住了。轰隆一声，一大段城墙向外塌落，砖块和碎石堆成了一个斜坡，缺口宽约三丈。硝烟散尽之后，城内的街道和房屋暴露在炮口之下，守军惊慌失措地往缺口处涌，试图堵住缺口。
“常遇春！”徐达大喊。
火器营紧随其后。三千名火铳手端着枪，踩着碎石斜坡冲进缺口，燧发枪密集射击，把试图堵缺口的守军打得四散奔逃。刀盾手跟着冲进去，在巷子里与守军展开肉搏。徐达的步兵从北门涌入，常遇春的骑兵从东门杀入，三面合围，守军节节败退。
“也速，投降吧。你打不过俺们。”常遇春站在台阶下，长枪指着也速。
也速被五花大绑，押到了徐达面前。徐达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也速，你是元朝最后的名将之一。俺敬你是条汉子。你投降吧，俺不会亏待你。”
也速抬起头，看着徐达，嘴角带着一丝苦笑。“徐将军，俺是蒙古人，俺不能投降汉人。你杀了俺吧。”
北平城中的百姓听说城破了，都缩在家里不敢出来。徐达下令不得抢劫百姓，不得滥杀俘虏，不得骚扰妇女。他让传令兵在街上跑了一圈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大明天兵不杀百姓，不抢百姓，各安其业，勿要惊慌！”喊了三遍，门缝开大了一些，但还是没人敢出来。
林燃骑马走在北平的街道上，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巷和房屋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十年前，他跟着朱元璋攻克了大都，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的将领，满脑子都是火器和打仗。现在，他已经是镇国公，是格物院的掌门，是治黄总督，是军器总监。他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腰弯了，但他的心没老。
他走到原来的皇宫门口，下了马。皇宫的大门敞开着，里面的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，瑟瑟发抖。他站在门口，望着里面空荡荡的广场，想起了十年前朱元璋站在这里说的话——“林教头，你说，这把椅子，俺该不该坐？”那时候他说“不该坐”，因为时机未到。现在，天下已经是大明的了，这把椅子，也该有人坐了。
“林教头。”徐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转过身，看见徐达走上台阶。他穿着一身铁甲，脸上有疲惫，但眼神很亮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徐达问。
林燃说：“在想十年前。俺们攻克大都的时候，陛下站在这里，问俺这把椅子该不该坐。”
徐达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现在，该坐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该坐了。”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站在北平的城墙上。月亮很圆，照得城中的屋顶像铺了一层银霜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北平，他们又来了。上一次他们攻克了元朝的首都，元顺帝跑了，北元在草原上苟延残喘了十年。这一次，他们要从这里出发，彻底消灭北元，让元朝永远成为历史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身。老周站在城墙下面，手里拿着一个铁件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新式的攻城炮，俺用了新钢材，重量轻了两成，威力大了三成。”
林燃走下城墙，接过铁件，在手里掂了掂。分量轻了一些，但炮管更长，口径更大，敲起来声音清脆，没有裂纹。“老周，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，蹲下来，摸着那根炮管，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，你说，这一仗，俺们的火器能打赢吗？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，说：“能。俺们的火器比北元的弓箭强十倍。他们还没冲到俺们面前，就被打散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去拆那根炮管。他要拆开看看，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城墙下面，望着夜空中的星星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北平拿下了，但北元还在。路还长，慢慢走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身后，北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，百姓们走出了家门，在街上欢呼雀跃。有人在放鞭炮，有人在敲锣打鼓，有人端着酒和食物送到士兵们面前。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，递给林燃，说：“将军，您辛苦了，喝碗粥吧。”
林燃接过粥，喝了一口，粥是甜的，加了红枣和红糖，熬得很稠。他冲老太太笑了笑，老太太也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