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城南义庄送来一具无名尸首,浑身焦黑,五官难辨。
提刑司验尸堂内,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刺鼻的焦味。
云蘅站在案前,指尖轻轻搭在那具残骸的臂骨上,刚一触碰,便觉一股奇异的震动自骨缝间传来。
那种震颤并不剧烈,却带着一种特殊的节奏,仿佛某种古老的旋律,在她脑海中悄然回响。
她微微一怔,迅速闭上眼,凝神倾听。
耳畔忽地响起一阵低鸣,如风穿古林,又似夜雨敲窗,那声音忽远忽近,若有若无。
她的心跳随之加快,脑中竟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名男子被烈火包围,挣扎呼喊,但他的喉咙早已发不出声,只有双目中满是惊惧与愤怒……
她猛然睁开眼,额角已沁出细汗。
“不是烧死的。”她语气坚定,转头望向裴砚,“他是先中毒而亡,再被人焚尸。”
裴砚眉头微皱,目光深沉:“说下去。”
“此人身躯虽毁,但我通过骨节震动判断,他死时并非因灼伤致死。骨骼未现高温裂痕,肌肉纤维残留形态也不符合活体焚烧特征。”她顿了顿,指了指尸体咽喉部位,“我怀疑有毒物残留于此,可否取样?”
裴砚点头,亲自取出银针,在死者喉管处细细探查。
片刻后,果然挑出一小块尚未完全碳化的组织,交予云蘅。
她取出随身携带的试纸与药剂,小心滴入几滴溶液,不多时,纸上泛起一抹猩红——朱砂!
她瞳孔微缩,心中已有答案。
“朱砂……炼丹用的朱砂。”
她回忆昨夜石板上所见的字句,尤其是“帝临丹坛,目送三婴”那一行,心头一紧。
“这人极有可能是当年丹华殿旧部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他因知晓真相,遭灭口。”
裴砚神情凝重,片刻后道:“我要将此事呈报圣上。”
朝堂之上,赵元礼面色铁青,听闻验尸结果后立刻反驳:“一具焦尸,仅凭朱砂便断言涉丹祭之事,岂非荒唐!”
“可若再加上这份名录呢?”云蘅从袖中抽出一页拓印纸,正是昨夜所得的【壬辰年三月廿五,献祭女婴名录】。
她将其铺开,指向其中一行:“苏娘,自愿奉骨,以赎前罪。”
“这是谁写的?”赵元礼脸色骤变。
“你比我清楚。”她冷笑一声,缓缓道,“当年你们掩盖此案,连我父亲都曾参与其事,如今还想否认?”
满堂哗然。
赵元礼咬牙怒视,却无法反驳。
皇帝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此事交由刑部彻查,不得隐瞒。”
退朝之后,裴砚看向云蘅,眼神复杂:“你父亲的事……你还打算追查吗?”
她抿唇,声音轻而坚定:“无论他曾犯下何错,我都想知道真相。”
夜色渐沉,提刑司外宅寂静无声。
忽然,窗外一道黑影闪现,动作轻盈,身形纤细。
云蘅早已察觉,缓缓起身,推开木门。
小七立于月光下,手中拿着一封书信,神色复杂。
“柳公子命我取回石板,否则……你性命不保。”她将信递出,语调平静。
云蘅接过信笺,打开一看,果然是威胁之辞。
她抬头看着小七,淡淡一笑:“你既不愿杀我,又为何助他?”
小七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我只是个棋子,不想再杀人。”
云蘅望着她,目光深邃。
许久,她轻叹一声:“我知道你不会动手。既然如此,不如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引他现身。”
小七怔住。
“你回去告诉他,我可以归还石板,但要当面交易。”云蘅”
小七犹豫片刻,终是点头离去。
屋内烛火摇曳,映照着她疲惫却坚定的脸庞。
她缓缓坐下,取出一张空白卷轴,开始绘制一张陷阱图。
而她,必须赢。
祠堂破败,残垣断壁间透着夜风,烛火未燃,唯有月光如霜,洒落在满地碎瓦之上。
云蘅立于堂中,石板紧贴怀中,手中握着一柄短刃,目光沉静,心却紧绷如弦。
她知道柳青羽不会轻易放过她。
他那封信中的威胁,语气冷淡,却藏不住步步紧逼的杀意。
她没有退路,唯有引他现身,从他身上找到真相。
脚步声悄然而至,柳青羽负手而入,身形清瘦却如寒刃般锋利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微凝:“你果然设了局。”
“你也不出我所料。”云蘅淡声回应,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柳青羽轻笑一声,从怀中取出一物,缓缓展开——是一块泛黄的骨片,边缘残缺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润光泽。
“你想要的真相,或许就在它身上。”他将骨片轻轻抛向空中,骨片旋转而下,云蘅下意识伸手接住。
就在指尖触碰的一瞬,脑海中轰然一震,一股强烈的共情波动席卷而来。
她看见了……
夜色沉沉,丹华殿外火光摇曳,殿内香气缭绕,却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。
她看见父亲——云承之,一身青衫,神情凝重,站在殿中,对面是柳无尘与皇后。
“此事若泄,国将不国。”皇后低声而语,眼中却无一丝怜悯,“唯有彻底掩盖,方保江山稳固。”
云承之沉默良久,终是低头应下。
画面戛然而止,骨片中的记忆如潮水退去,留下满心震撼与空洞。
她几乎站立不稳,扶住残墙,胸口起伏,眼眶微红。
原来父亲也曾参与其中。他曾是知情者,亦是沉默的帮凶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柳青羽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警惕。
云蘅抬起头,眼中情绪翻涌,却强行压下。
“我看到了你不愿让我看到的东西。”她声音冷冽,却带着一丝疲惫。
柳青羽神色微变,旋即冷笑:“既然你已知道,那便不留你了。”
他身形一闪,袖中寒光乍现,直取云蘅咽喉。
云蘅早有准备,侧身避开,反手一刃逼退对方。
两人交手数招,祠堂中尘土飞扬,破败梁柱摇摇欲坠。
然而她并非孤身一人。
一声哨响,埋伏已久的提刑司暗卫从四面八方涌出,将柳青羽团团围住。
柳青羽目光一冷,身形暴退,跃上屋檐,冷声一喝:“今日之辱,他日必报。”
云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握紧手中骨片,心中却如潮水翻涌。
回到提刑司外宅,已是深夜。
她将所有验骨记录与石板拓片封入木匣,贴上火漆封印,准备次日呈交皇帝。
窗外星辰璀璨,她坐在灯下,望着天边最亮的一颗,低声呢喃:“爹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她不知道的是,柳青羽虽败犹战,已暗中派遣更多杀手潜入京城。
一场针对她的更大阴谋,正在悄然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