斡难河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,天刚亮。河不宽,水很浅,河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,水流声潺潺的,在寂静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晰。河北岸是一片平坦的草地,草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帐篷,帐篷中间有一面大旗,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“元”字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大旗下面,黑压压的骑兵列阵以待,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,战马打着响鼻,马蹄刨着地面,尘土飞扬。
“王保保。”徐达勒住马,眯着眼望着那面大旗,声音很沉。
林燃举起望远镜,在敌阵中搜索。他看见了王保保——骑着一匹白马,穿着铁甲,头盔上插着一根白羽,手里握着一把弯刀,面容冷峻,目光如刀。他旁边是一个穿着黄色龙袍的中年人,骑着一匹黄马,脸色苍白,眼神慌张。那是脱古思帖木儿,北元的最后一个皇帝。
“皇帝也在。”林燃放下望远镜,对徐达说。
徐达点了点头。“正好,一锅端。”
十五万北伐军在河南岸列阵。步兵在前,刀盾手举着盾牌,长矛手从盾牌的间隙中伸出长矛,像刺猬的刺。火器营在步兵后面,三万人分成三排,每排一万人,燧发枪举在手中,枪口对准了北岸的骑兵。炮兵在最后面,数百门火炮一字排开,炮口对准了敌阵。炮手们装填散弹——散弹是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,铁壳子里装满了小铁珠,一炮打出去,能扫倒一大片。
常遇春的骑兵藏在左翼的一片洼地里,等着从侧翼包抄。他骑在马上,长枪在手,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的马咬着马衔,前蹄刨着地面,迫不及待要冲出去。
王保保没有等。他举起弯刀,朝南岸一挥。战鼓响了,号角响了,数万蒙古骑兵同时开始加速。马蹄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敲,大地在颤抖,空气在震动,尘土遮天蔽日。骑兵们嗷嗷叫着,举着弯刀,喊着蒙古话,像一群饿狼,朝南岸扑了过来。
林燃举起红旗,眼睛盯着冲锋的骑兵,心跳加速,但手很稳。
八百步,六百步,五百步——
“火炮——放!”
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,轰——!那声音不是一般的炮声,是天崩地裂,是地动山摇。数百发散弹呼啸着飞出,铁壳子在半空中炸开,万千铁珠像暴雨一样洒落在骑兵队伍中。骑兵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,人仰马翻,惨叫声被炮声淹没了。前排的骑兵倒下后,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,撞在前面倒下的马匹上,又倒下一片。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和马匹的残骸,鲜血染红了草地。
“火铳——放!”
第一排一万支燧发枪同时开火,轰——!又是一片弹雨。冲锋的骑兵被打出了好几个缺口,后面的骑兵继续往前冲,踩着自己人的尸体,踏着血泊,像疯了一样。
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第二排一万支枪开火,冲锋的骑兵又倒下一片。
“第三排——放!”
第三排一万支枪开火,冲锋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了。骑兵们扔下武器往回跑,但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,前后挤在一起,踩踏死伤无数。王保保在阵后挥舞着弯刀,砍了两个逃跑的士兵,但拦不住,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回涌。
“常遇春!”徐达大喊。
常遇春从左翼的洼地里杀了出来。三千骑兵像一把尖刀,插进了北元骑兵的侧翼。常遇春一马当先,长枪在手,左刺右挑,枪尖所到之处,蒙古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他一枪刺穿了一个蒙古将领的胸口,把尸体挑起来甩在地上,浑身是血,像一尊杀神。他的骑兵跟着他冲进敌阵,弯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雾。
北元骑兵彻底崩溃了。跑得快的往北跑,跑得慢的被骑兵追上砍倒,跑不动的扔下武器跪在地上投降。王保保在亲兵的保护下往北突围,常遇春在后面紧追不舍。王保保回头看了一眼,弯弓搭箭,一箭射中了常遇春的马。马倒了,常遇春从马上摔下来,在地上滚了几圈,站起来,拔刀砍翻了一个冲过来的蒙古骑兵,抢了他的马,继续追。
王保保又射了一箭,这一箭射中了常遇春的肩膀。常遇春闷哼一声,咬着牙,把箭拔出来,扔在地上,血从伤口涌出来,染红了半边身子。他的眼睛红了,杀红了眼。他追上了王保保的亲兵队,长枪横扫,把挡在面前的几个亲兵扫飞出去,距离王保保不到五十步。
王保保的最后一支箭射了出去,射中了常遇春的胳膊。常遇春的枪掉了,他拔出刀,继续追。王保保的亲兵拼命拦住他,王保保趁机逃远了。
常遇春砍翻了最后一个亲兵,浑身是血,站在草原上,望着王保保远去的背影,骂了一声:“姥姥的,又让他跑了!”
脱古思帖木儿跑得更快。他带着几百个亲兵,往北跑了上百里,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他的皇袍上沾满了泥巴和血迹,他的皇冠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,他的脸上全是恐惧。他跑进了草原的深处,跑进了历史的尘埃里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,蒙古骑兵的尸体,战马的尸体,堆积如山。鲜血染红了斡难河,河水变成了暗红色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武器、旗帜、盔甲散落一地,像是被暴风雨席卷过的废墟。
徐达骑马走在战场上,看着那些尸体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走到王保保的大旗下面,翻身下马,拔出宝剑,砍断了旗杆。大旗倒下来,砸在地上,尘土飞扬。
“弟兄们,俺们赢了!”徐达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,沙哑但有力,“从今天起,草原上再也没有能威胁俺们的敌人了!”
士兵们举起武器,齐声高呼: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声音震天动地,响彻云霄,惊起了远处的一群飞鸟。
林燃站在火炮阵地旁边,浑身是烟尘,脸上被火药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,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赢了,终于赢了。
常遇春骑着马走过来,浑身是血,左胳膊上中了两箭,右肩膀上中了一箭,但他还是咧嘴笑着。“林教头,俺抓了王保保的亲兵队长,那小子说王保保往北跑了,跑不了多远。俺带兵去追。”
林燃看着他身上的箭伤,说:“常将军,你先包扎伤口。王保保跑不了,他没有了兵,没有了粮,没有了马,他跑不到哪里去。”
常遇春摇了摇头,一夹马腹,带着一队骑兵,朝北方追去。
林燃没有拦他。他知道,常遇春不抓到王保保,是不会罢休的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斡难河畔。月亮很圆,照得河面波光粼粼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草原决战,赢了。北元的主力被彻底击溃,脱古思帖木儿跑了,王保保跑了,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。没有兵,没有粮,没有地盘,他们只是草原上的流浪汉,再也掀不起风浪了。
“林教头。”徐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徐达走上河岸,站在他旁边,双手抱胸,望着北方的夜空。
“常遇春追到王保保了吗?”林燃问。
徐达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王保保跑进了沙漠,常遇春追了三天,没追上,回来了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跑了就跑了吧。他已经不是威胁了。”
徐达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王保保已经完了。北元也完了。俺们可以回家了。”
林燃看着徐达,徐达看着他,两人同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得意,没有兴奋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十几年的战争,终于结束了。
“回家。”林燃说。
徐达点了点头。“回家。”
两人站在斡难河畔,望着北方的夜空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草原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远处的篝火在夜色中跳动,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,有人在唱歌,有人在喝酒,有人在哭泣。
林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战争结束了,和平来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回了营地。身后,斡难河的河水哗哗地流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