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上的清剿持续了一个月。常遇春带着骑兵在斡难河以北追了上千里,烧了北元的粮草,缴了北元的牛羊,抓了北元的俘虏。王保保跑进了沙漠,脱古思帖木儿跑进了更远的北方,他们的兵散了,将跑了,马没了,再也不可能回来了。徐达在草原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“大明北疆”四个字,碑下埋了一坛酒,算是祭了这片土地。
班师的消息传到南京时,整座城都沸腾了。李善长站在中书省的台阶上,拿着账本,算着这一仗花了多少银子,算着算着就笑了——花的值。刘伯温端着茶碗,靠在柱子上,望着北方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,批着奏折,批着批着放下笔,站起来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大军回城那天,南京城的百姓倾城而出。从城门口到皇宫,几十里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人,有人放鞭炮,有人洒鲜花,有人敲锣打鼓,有人端着酒和食物往士兵手里塞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到路边,把手里的鸡蛋塞给一个年轻的士兵,说:“孩子,拿着,路上吃。你们打了胜仗,俺们老百姓高兴啊。”
那士兵接过鸡蛋,跪下磕了个头。老太太赶紧把他扶起来,说:“别跪,别跪,你们是大明的英雄,应该是俺们给你们跪下。”
说着,她真的跪了下去。旁边的百姓也跟着跪了下去,黑压压的一片,从城门口一直跪到皇宫门口。
朱元璋亲自出城迎接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龙袍,头戴冕冠,骑着白马,身后跟着刘伯温、李善长和文武百官。他在城门口下了马,走到徐达面前,握着他的手,说:“魏国公,你是大明的英雄!”
徐达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,臣不辱使命。”
朱元璋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走到常遇春面前。常遇春浑身是伤,左胳膊吊着绷带,右肩膀上缠着纱布,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,咧嘴笑着。朱元璋看着他身上的伤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常遇春,你受伤了。”
常遇春嘿嘿笑了。“陛下,小伤,不碍事。王保保跑了,没抓住,臣有罪。”
朱元璋摇了摇头。“王保保跑了就跑了。他已经不是威胁了。你活着回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常遇春的眼眶红了,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朱元璋走到林燃面前,看着他那张被草原的风沙吹得黝黑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“林燃,你也老了。”
林燃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,臣不老。臣还能为陛下效力二十年。”
朱元璋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。
庆功宴在皇宫的奉天殿里举行。大殿里摆了上百桌,鸡鸭鱼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,酒坛子排了好几排,泥封拆开,酒香四溢。朱元璋坐在主位上,旁边是马皇后,徐达、常遇春、汤和、刘伯温、李善长、林燃依次落座。武将们大碗喝酒,大口吃肉,吹牛的声音比打雷还响。常遇春喝高了,拉着徐达的手,说要跟他再拜一次把子。徐达推脱不过,两人当场磕了三个头,常遇春磕得额头都红了,还在嘿嘿笑。
朱元璋端着酒杯站起来,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“弟兄们,俺们驱除了鞑虏,彻底消灭了元朝!从今天起,天下太平了!”
文武百官站起来,举杯齐声道: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朱元璋一饮而尽,众人也跟着干了。
林燃端着酒杯,没有喝。他坐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热闹的场面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十五年,终于结束了。
陈虎端着酒杯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陈虎也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,左手按在刀柄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头儿,俺们做到了。”陈虎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从戍卒营到今天,俺们用了十五年。”
林燃也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酒很烈,辣得他直咳嗽。“是啊,十五年。俺们都老了。”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头儿,你还记得戍卒营里那间破屋子吗?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六个人挤在一张通铺上,连饭都吃不饱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记得。那时候俺们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吃一顿饱饭,睡一个安稳觉。”
陈虎也笑了。“现在,俺们有宅子,有地,有银子,有俸禄。想吃什么吃什么,想睡到什么时候睡到什么时候。可俺总觉得,还是戍卒营里那段日子最难忘。”
林燃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陈虎想了想,说:“因为那时候,俺们什么都没有,只有彼此。现在,俺们什么都有了,却好像少了一些东西。”
林燃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陈虎说的是什么。是单纯,是信任,是没有算计的日子。在戍卒营里,他们不需要勾心斗角,不需要察言观色,不需要担心功高震主。他们只需要活下去,只需要彼此依靠。现在,他们是镇国公、是忠勇侯、是肃毅伯、是工部侍郎、是光禄寺卿,什么都有了,但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“虎哥,不管什么时候,俺们都是兄弟。”林燃说。
陈虎看着他,眼眶红了,用力点了点头。
庆功宴结束后,林燃一个人站在皇宫的高台上。月亮很圆,照得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河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
十五年。从大都戍卒营到濠州,从濠州到定远,从定远到和州,从和州到应天府,从应天府到鄱阳湖,从鄱阳湖到平江城,从平江城到大都城,从大都城到北平城,从北平城到斡难河。十五年,五千多个日夜,他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戍卒,变成了镇国公、格物院掌门、治黄总督、军器总监。他造了燧发枪,造了火炮,造了火龙船,建了格物院,治了黄河,灭了北元。他做了很多事,杀了很多的人,也救了很多的人。
值吗?值。不是为了荣华富贵,不是为了封侯拜相,而是为了那个老太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俺活着就是为了看蒙古人被赶走的那一天。”现在,蒙古人被赶走了,北元被灭了,天下太平了。汉人不用再跪着走路了,不用再被叫做“南人”了,不用再担心被抢粮、被杀头了。他们可以挺直腰板,做自己的主人了。
“林公。”赵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赵四站在台阶下面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
“老赵,你怎么不进去喝酒?”林燃走下台阶,问。
赵四摇了摇头。“俺不喝酒。俺习惯了喝茶。”
林燃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赵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赵四摇了摇头。“不辛苦。俺在戍卒营的时候,连饭都吃不饱。现在俺是肃毅伯,有宅子有地有俸禄。俺知足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再说话。两人站在高台上,望着南京城的万家灯火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风吹过皇宫的屋檐,带着桂花的香味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
“林公,明天格物院还有一批新学员要来,俺回去准备一下。”赵四说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赵四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笃,笃,笃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林燃一个人站在高台上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战争结束了,但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你。格物院要扩大,火器要升级,海外贸易要扩展,黄河要治理,铁路要修建。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,需要精力,需要银子,需要人才。
路还长,但他不怕。他有老周、陈虎、赵四、老孙头这些过命的兄弟,有格物院几百名学员和工匠,有朱元璋的信任——虽然那份信任已经打了折扣,但至少还在。有这些,就够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高台。夜风吹着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。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前方,是格物院,是工坊,是那些正在等着他的学员们。身后,是皇宫,是朝堂,是那些还在勾心斗角的大臣们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走出了宫门,翻身上马,策马向格物院的方向驰去。月光照在官道上,白花花的,像是一条银色的河流。路两旁的田野里,稻子熟了,金黄一片,农民们正在收割,镰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骑在马上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一夹马腹,战马加快了速度,马蹄声在官道上哒哒哒地响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前方,是龙眠山,是格物院,是那些正在等着他的工坊和学员。后方,是南京城,是朱元璋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但他不怕。
(第六卷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