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那天，南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水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哗哗地往下流，像一道水帘挂在檐下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，没有戴冠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，大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，连雨声都显得远了。
太监捧着圣旨走出来，站在丹墀上，展开黄绫，高声念道：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：北伐有功，天下大定。论功行赏，以昭公论。魏国公徐达，功勋卓著，加封太傅，赐黄金千两，绢五千匹。鄂国公常遇春，勇冠三军，加封太保，赐黄金八百两，绢四千匹。镇国公林燃，火器有功，加封太师，赐黄金五百两，绢三千匹。其余将士，各有封赏。”
徐达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，磕了三个头。“谢陛下隆恩。”常遇春也跟着跪下，磕了头，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林燃最后一个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，磕了三个头，但他的脸上没有笑容。
“陛下，臣有话要说。”林燃跪在地上，没有起来。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。“讲。”
“臣的功劳不如魏国公和鄂国公，他们才是北伐的真正英雄。臣只是做了臣应该做的事。太师之位，臣愧不敢当。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大殿里又安静了。文武百官交头接耳，嗡嗡声一片。胡惟庸站在文官队列里，面无表情，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燃。徐达转过头看了林燃一眼，眼神里有意外，也有敬佩。常遇春倒是没想那么多，大大咧咧地说：“林教头，你太谦虚了。你的火器帮了大忙，太师你当得起。”
林燃没有接常遇春的话，他低着头，等着朱元璋的答复。
林燃站起来，垂手站着。
朱元璋看着他，眼神里有审视，也有探究。“朕封你太师，是因为你的功劳配得上。你的火器帮朕打下了天下，你的格物院帮朕发展了技术，你的治黄工程救了无数百姓。这些功劳，不比攻城略地小。你当得起。”
林燃跪下，又磕了三个头。“谢陛下。臣定不负圣恩。”
刘伯温被封为诚意伯，食禄五百石。他站在文官队列里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林燃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诚意伯，伯爵，比他预想的低了一级。他以为至少能封个侯。散朝后，林燃在走廊里找到了刘伯温。刘伯温端着茶碗，靠在柱子上，望着雨中的皇宫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刘先生，你在想什么？”林燃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刘伯温没有看他，望着雨幕，说：“在想诚意伯。五百石。俺的功劳，只值五百石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刘先生，不要在意封赏的高低。俺们做事不是为了封赏，是为了天下百姓。”
刘伯温转过头看着他，眼神里有审视，也有感慨。“林将军，你这个人，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林燃问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刘伯温想了想，说：“别人得了封赏，高兴还来不及。你却推辞。别人嫌封赏低，你却劝别人不要在意。你到底图什么？”
林燃说：“俺图的是天下太平。封赏高了低了，有什么区别？死了又不能带走。”
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转身走了。
下午，朱元璋在御书房里单独召见了林燃。林燃进去的时候，朱元璋正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本奏折，在看。看见林燃进来，他放下奏折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林燃坐下，垂手坐着。
朱元璋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林燃，你今天在朝会上推辞太师，朕很意外。”
林燃说：“陛下，臣不是推辞，臣是真的觉得愧不敢当。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。“朕说了，你当得起。朕叫你来，不是说这个。朕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的雨幕，背对着林燃。“朕打下天下，靠的是你们这些功臣。朕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。但朕也要提醒你们，功臣要知进退。朕不希望看到功臣变成权臣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走到书案前，双膝跪下，磕了一个头。“陛下放心，臣永远不会成为权臣。臣只想在格物院里安安静静地做研究，为朝廷多造一些好火器。臣不结党，不营私，不参与朝政。臣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，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“起来吧。朕信你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回到椅子上坐下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从御书房出来，林燃在走廊里遇到了陈虎。陈虎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，左手按在刀柄上，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看见林燃出来，迎了上去。
“头儿，陛下找你啥事？”陈虎问。
林燃说：“没啥大事，就是叮嘱俺好好干。”
陈虎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两人走出宫门，翻身上马，往格物院的方向驰去。雨还在下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林燃骑在马上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小心，小心。
朱元璋的那句话——“功臣要知进退”——是警告。他已经开始准备清除一些功臣了。胡惟庸在朝中拉帮结派，徐达手握重兵，常遇春功高震主，刘伯温恃才傲物。这些人，都可能成为他的目标。林燃不想成为目标。他只想在格物院里安安静静地做研究，造火器，培养人才，治黄河，开海贸。这些事，不争权，不夺利，不威胁任何人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山顶上。雨停了，云散了，月亮出来了，照得山谷里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三公之位，太师之尊，听起来风光无限，但他知道，风光背后是危险。站得越高，摔得越狠。他必须更加小心，更加低调，更加谨慎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从山顶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工坊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铁件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新式的连珠铳，俺改了十几次了，这次应该行了。”
林燃接过连珠铳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枪管比燧发枪长了一尺，枪托里装了一个旋转的弹仓，能装十发子弹。扣一次扳机打一发，弹仓自动旋转，下一发子弹自动上膛。打完十发，重新装填。
“试过了吗？”林燃问。
老周说：“试了五十发，卡了两次，哑了一次。还需要改进。”
林燃把连珠铳还给他。“继续改。改到一千发不卡壳，不哑火，才算成功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工坊门口，望着山谷里的灯火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路还长，慢慢走，但你走对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进了工坊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，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，在拆那把连珠铳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“老周，晚上吃什么？”林燃蹲下来，问。
老周抬起头，咧嘴笑了。“老孙头让人送了几条鱼来，红烧还是清蒸？”
“红烧。”林燃说。
老周点了点头，低头继续拆枪。
林燃靠在炉子旁边，看着工坊里的火光和人影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朝堂上的风浪再大，也吹不到这座山谷里。他在这里，有工坊，有炉火，有老周，有学员，有做不完的研究。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