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那天,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大殿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,文武百官的朝服上都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,手里没有拿奏折,眼睛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各行省布政使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,捧着奏折,汇报各地的成就。浙江布政使说,全省粮食产量连续五年增长,今年比去年再增一成,百姓家家有余粮,仓廪充实,市面上米价降到了历史最低。江西布政使说,人口突破了六千万,比元朝鼎盛时期还多了两成,婴儿出生率大幅上升,市面上已经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孩子在巷子里玩耍了。南直隶布政使说,全省学堂增加到了两万所,适龄儿童入学率达到了五成,比洪武元年翻了一番。
李善长最后一个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,翻开,念道:“全国人口,洪武十年统计,六千三百万口,比元至正十年增长三成。粮食产量,洪武十年比元至正十年增长五成。国库白银储备,三千一百万两。各项税收,洪武十年比洪武元年增长七成。”他念完,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“陛下,俺们的国力已经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,天下太平,百姓富足。”
朱元璋站起来,扫了一眼殿中的文武百官,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:“好。天下太平了,百姓有饭吃了,国库充盈了。俺们做到了。俺们建立了一个真正的盛世。”
“朕起兵的时候,跟弟兄们说过,俺们打仗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现在,朕做到了。但这不是终点,这只是开始。朕希望,十年后,二十年后,三十年后,这个天下会更好。朕希望,俺们的子孙后代,不用再受战乱之苦,不用再饿肚子,不用再被欺负。”
文武百官又跪下来,齐声道:“陛下英明!”
林燃站在武官队列里,跟着大家一起跪下,磕了头。他的膝盖有点疼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六千三百万人口,三千一百万两白银,五成的粮食增长,五成的入学率——这些数字,不是凭空变出来的,是他们一刀一枪、一锄一镰、一锤一凿干出来的。分田、保甲、兴修水利、发展农业、开放海贸、格物院、科举、治黄、北伐——每一项政策,都有人在背后付出了无数的汗水和心血。
散朝后,林燃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,望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,雪花落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刘伯温端着茶碗走到他旁边,靠在柱子上,也望着雪。
“林将军,你说,这个盛世能维持多久?”刘伯温问。
林燃想了想,说:“只要俺们用心治理,就能维持很久。盛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人干出来的。分田、保甲、水利、格物、海贸、治黄、北伐,哪一样都不能停。停了,盛世就没了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你说得对。盛世不是结果,是过程。俺们要一直走下去,不能停。”
林燃转过头看着他,说:“刘先生,你最近好像心情不错。”
刘伯温笑了笑。“天下太平了,心情自然不错。”
林燃也笑了。“是啊,天下太平了。”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格物院的门前。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,照得山谷里一片银白。他抬起头,看着门楣上的那块匾额——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字,是刘伯温写的,笔力遒劲,铁画银钩。月光照在匾额上,字迹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格物致知——这是他留给这个时代的理念。只要这个理念还在,这个天下就会越来越好。火器会越来越先进,农业会越来越高产,医学会越来越发达,教育会越来越普及。一代人不行,两代人;两代人不行,三代人。总有一天,这个天下会变成他穿越前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个样子——富足、文明、强大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老周站在工坊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铁件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连珠铳,俺改了二十多次了,这次应该行了。试了五百发,没卡壳,没哑火。”
林燃接过连珠铳,在手里掂了掂。枪管比燧发枪长了一尺,枪托里装了一个旋转的弹仓,能装十发子弹。他举起枪,对准远处的靶子,扣了一下扳机——轰!枪声在山谷里炸开,靶子上多了一个窟窿。又扣了一下——轰!又是一个窟窿。连续扣了十下,十发子弹全部打了出去,靶子上多了十个窟窿,枪没有卡壳,没有哑火。
“成了。”林燃说。
老周嘿嘿笑了,蹲下来,摸着那把连珠铳,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,你说,这东西,真的能改变天下吗?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能。一支枪,能保护一个人;一千支枪,能保护一个村;一万支枪,能保护一个县。有了连珠铳,俺们的士兵就不用担心装填慢了,不用担心敌人冲到面前了。连珠铳,能保护更多的人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去拆那把连珠铳。他要拆开看看,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工坊门口,望着山谷里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盛世开始了,但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你。连珠铳要量产,格物院要扩招,海外贸易要扩展,铁路要修建。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,需要精力,需要银子,需要人才。
路还长,但他不怕。他有老周、陈虎、赵四、老孙头这些过命的兄弟,有格物院几百名学员和工匠,有朱元璋的信任——虽然那份信任已经打了折扣,但至少还在。有这些,就够了。
他转身走进了工坊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,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,在拆那把连珠铳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学员们围在试验场边上,在试射新式的火铳,枪声一声接一声,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老周,晚上吃什么?”林燃蹲下来,问。
老周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“老孙头让人送了一头羊来,烤全羊。”
“好。”林燃说。
他靠在炉子旁边,看着工坊里的火光和人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盛世开始了,但盛世不是终点,是过程。他还要继续走,继续干,继续拼。不是为了自己,是为了这个国家,为了这个天下,为了那些还在饿肚子、还在被欺压的百姓。
林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出了工坊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连珠铳的量产,是格物院的扩招,是海外贸易的扩展,是铁路的修建。后方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朱元璋的猜忌和胡惟庸的算计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山谷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(第六卷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