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折递上去的第三天，批文就下来了。林燃打开一看，上面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准。速办。”是朱元璋的亲笔，字迹潦草，但笔画有力。后面附了一张李善长的批注：“国库拨银一百万两，分三年到位，今年先拨四十万。”一百万两，够用了。
林燃把批文收好，骑着马在紫金山脚下跑了一圈。紫金山离格物院的山谷不远，山势平缓，树木葱茏，山脚下有一大片空地，地势开阔，水源充足，交通也方便。他站在空地上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，玉佩温温热热的。“就这儿了。”
工程在春天开工。上万名工匠从全国各地赶来，在紫金山脚下搭起了工棚和脚手架。挖地基的挖地基，砌墙的砌墙，架梁的架梁，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，比工坊里的打铁声还热闹。林燃每天骑着马去看进度，有时候一天去两趟，早上看一遍，晚上再看一遍。他不懂建筑，但他懂布局。实验室要通风，不能建在低洼处；观测台要视野开阔，不能有遮挡；研究所要安静，不能靠近大路。这些细节，他都要跟工匠头一一确认。
半年后，新格物院落成了。从远处望去，紫金山脚下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，有高有低，错落有致。最左边是冶金实验室，两层的青砖小楼，楼顶上竖着几个烟囱，炉火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，在天空中飘散。中间是化学实验室，平房，但窗户很大，采光好，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。右边是天文观测台，一座圆顶的石塔，塔顶的圆盖可以打开，里面架着一架巨大的铜制望远镜，镜筒比人的大腿还粗。观测台后面是医学研究所，一长排平房，里面隔成了几十个小房间，有诊室、药房、病房，还有一间解剖室。最后面是学员宿舍，三层的楼房，能住几百人。
林燃站在新格物院的门口，看着那片建筑群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。从龙眠山山谷里那几间简陋的木屋，到紫金山脚下这片灰白色的建筑群，格物院用了十年。十年，从三百人到八百人，从几间木屋到几十栋楼房，从火器工坊到国家研究机构。这条路，走得不容易。
老周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把卡尺，眼睛望着新工坊的方向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“林兄弟，这工坊比俺们山谷里那个大了三倍，炉子也多了，能同时铸好几门炮。”
林燃说：“老周，从今天起，你是格物院的副院长，管所有的技术项目。冶金部、火器部、农业部、医学部、天文部，五个部都归你管。”
林燃在全国范围内招募了更多的学者和工匠。他从应天府、苏州、杭州、湖州等地的书院和工坊里，选了上百名年轻的读书人和手艺精湛的工匠，让他们来格物院学习和研究。他还从科举落榜的考生中挑了一些对技术感兴趣的年轻人，给他们提供奖学金，让他们来格物院深造。不到半年，格物院的人员就从三百人增加到了八百人。
冶金部的第一个项目是改良钢铁的冶炼工艺。老周带着几个工匠，在冶金实验室里反复试验，把铁料和炭按不同的比例混合，用不同的温度烧，淬火用不同的介质。试了上百次，终于找到了一种配方，炼出来的钢比以前的硬三成，韧性也更好。老周用新钢打了一把刀，刀口锋利得能削铁如泥，在试验场上一刀砍断了三根铁钉，刀刃连个缺口都没有。
火器部的第一个项目是连珠铳的量产。老周把连珠铳的图纸和工艺流程整理成册，编了一本《连珠铳制式图说》，发给每个工匠。工匠们照着书上的步骤，一步一步地做，零件用模具铸，尺寸用卡尺量，装配用流水线。一个月后，第一批连珠铳下线了，一百支，每支都能连打十发不卡壳。林燃在试验场上试了十支，每支打了一百发，没有一支卡壳，没有一支哑火。
农业部的第一个项目是水稻育种。宋农学家在格物院后面的试验田里种了几十个品种的水稻，用不同的肥料、不同的灌溉方式、不同的密度，找出最高产的组合。他在田边搭了一个草棚，吃住都在田里，每天记录每个品种的生长情况，写了厚厚的几本笔记。三年后，他培育出了一个新品种，亩产比普通水稻高四成，而且抗病虫害，耐旱耐涝。朱元璋听说后，下旨让全国的农民都种这个新品种。
朱元璋在格物院扩建后的第二年春天来视察了一次。他骑着马，带着刘伯温和几个侍卫，从南京一路赶到紫金山。他在新格物院里走了一圈，看了冶金实验室的炉火，看了化学实验室的瓶罐，看了天文观测台的望远镜，看了医学研究所的药房，最后站在那块“格物致知”的匾额下面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燃，你干得好。”朱元璋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眼神里有赞赏，也有感慨。“朕给你一百万两银子，你搞出了这么大的摊子。朕没看错人。”
林燃跪下，磕了个头。“陛下，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。是老周和工匠们，是宋农学家、钱老先生、张天文学家，是格物院几百名学员和工匠的努力。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朱元璋把他扶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朕知道。但如果没有你统筹，格物院搞不起来。朕不会忘记你的功劳。”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站在格物院的门口。月亮很圆，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门楣上的那块匾额——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字，比原来那块更大、更醒目。月光照在匾额上，字迹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身。老周站在工坊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块新铸的炮管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新式的攻城炮，口径六寸，能打一千步。俺用了新钢材，炮管比以前的轻了两成，威力大了三成。”
林燃接过炮管，在手里掂了掂。分量不轻不重，敲起来声音清脆，没有裂纹。“老周，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，蹲下来，摸着那根炮管，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，你说，这些东西，真的能让天下更太平吗？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，说：“能。炮越大，敌人越不敢打。敌人不敢打，天下就太平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去拆那根炮管。他要拆开看看，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工坊门口，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格物院扩建了，但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你。连珠铳要量产，蒸汽机要改良，铁路要修建，海外贸易要扩展。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，需要精力，需要银子，需要人才。
路还长，但他不怕。他有老周、陈虎、赵四、老孙头这些过命的兄弟，有格物院八百名学员和工匠，有朱元璋的信任——虽然那份信任已经打了折扣，但至少还在。有这些，就够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进了工坊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，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，在拆那根炮管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老周，晚上吃什么？”林燃蹲下来，问。
老周抬起头，咧嘴笑了。“老孙头让人送了几只羊来，烤全羊。”
“好。”林燃说。
他靠在炉子旁边，看着工坊里的火光和人影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格物院扩建了，五个部成立了，八百个人了。这个天下，正在变得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强。
林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出了工坊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，是更远的远方，是更广阔的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