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把那张图纸摊在老周面前的。图纸很大,铺满了整张桌子,上面画着一个圆形的铁罐,罐子上面连着一根弯管,弯管的尽头是一个圆筒,圆筒里装着一个活塞,活塞连着连杆,连杆连着轮子。线条歪歪扭扭,比例也不太对,但结构很清楚。老周蹲在桌子旁边,看了半天,抬起头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林兄弟,这是啥?”
“蒸汽机。”林燃用手指着图纸上的零件,一个一个地解释,“铁罐里装水,下面烧火,水烧开了变成蒸汽,蒸汽从罐子里跑出来,顺着管子跑到这个圆筒里,推动活塞。活塞动,连杆就动,连杆动,轮子就转。轮子转了,就能带动别的机器。”
老周盯着图纸,又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“林兄弟,你说的这个,俺不太懂。但俺可以试试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试试。”
第一次试验在格物院新落成的冶金实验室里进行。老周用铁板焊了一个圆罐,罐口用铁盖密封,盖子上钻了一个孔,接了一根铜管。铜管的另一头接了一个铁圆筒,圆筒里装了一个铸铁活塞,活塞上连着一根铁杆。一切准备就绪,老周往铁罐里灌了半罐水,盖紧盖子,在罐子下面点了一堆火。
林燃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铁罐的盖子,烫得缩回了手。缝隙太大了,蒸汽都跑了,没跑到圆筒里。“老周,密封不行。蒸汽从缝隙跑了,没到活塞那边。”
老周蹲在他旁边,也用手摸了摸盖子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“俺得找个东西把缝隙堵上。”
老周在工坊里翻箱倒柜,找到了几张牛皮和一罐牛油。他把牛皮剪成条,涂上牛油,塞进盖子的缝隙里,再用锤子把盖子敲紧。牛油遇热融化,渗进缝隙里,把缝隙堵得严严实实。第二次试验,水烧开后,蒸汽不再从缝隙里跑了,全部涌进了圆筒。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,猛地向前一冲,带动连杆,连杆带动轮子,轮子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越转越快。
“成了!”老周跳了起来,兴奋得像个孩子。
林燃没有跳,他蹲在那台轰隆隆响的蒸汽机旁边,用手摸了摸活塞,又摸了摸连杆,心里在算着效率。这台蒸汽机还很原始,效率低得可怜,烧一锅水,推不了几下活塞就停了。但方向对了。只要方向对了,效率可以慢慢提高,功率可以慢慢加大,应用可以慢慢推广。
“老周,你记一下,铁罐的壁厚加一倍,防止炸裂。铜管加粗一倍,让蒸汽跑得更快。活塞的密封用牛皮加牛油,定期更换。连杆的长度加三寸,让轮子转得更稳。”
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,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了下来。他不识字,但他有自己的记法——画图。铁罐画一个圆,旁边写一个“厚”字。铜管画一条线,旁边写一个“粗”字。活塞画一个方块,旁边画一头牛。林燃看着那些图,忍不住笑了。
第一台蒸汽机被搬到了格物院的矿井里。矿井在紫金山脚下,深几十丈,地下水渗得厉害,每天要几十个人轮班往外抽水,累得半死还抽不干净。蒸汽水泵架在井口,铁罐里灌满水,下面烧着煤,蒸汽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抽水装置,井里的水哗哗地往外流,比人力的速度快了不止十倍。看井的老头蹲在井口,看着那台轰隆隆响的机器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“林大人,这是啥玩意儿?咋比俺们几十个人还厉害?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这叫蒸汽机。烧水就能干活,不用吃饭,不用睡觉,不用发工钱。”
消息传到了南京,朱元璋很感兴趣。他派刘伯温来格物院看了一次。刘伯温站在矿井旁边,看着那台轰隆隆响的蒸汽机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将军,这东西,除了抽水,还能干啥?”刘伯温问。
林燃说:“能干啥?能干的多了。抽水、采矿、锻造、纺织、运输。只要能转的,都能用它来带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很圆,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蒸汽机,是工业革命的核心。有了它,就能驱动一切机械——水泵、锻锤、织布机,甚至火车。火车。他在穿越前坐过无数次火车,从北京到上海,从上海到广州,从广州到拉萨。几千里的路,几天就能到。如果能在这个时代修出第一条铁路,南北的距离就不再是问题了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的活塞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活塞,俺用了铸铁,比以前的结实,也不怕热。”
林燃接过活塞,在手里掂了掂。分量不轻不重,表面光滑,没有毛刺。“试试。”
老周把活塞装到蒸汽机上,点火烧水。蒸汽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连杆,连杆带动轮子,轮子转得比以前更快更稳。
“成了。”老周咧嘴笑了。
林燃也笑了。“老周,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,蹲下来,摸着那台蒸汽机,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,你说,这东西,真的能让天下大变样吗?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能。一台蒸汽机,能顶几十个人干活。一百台,就能顶几千个人。几千个人省下来的力气,可以去种地、去读书、去做买卖。天下就富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去拆那台蒸汽机。他要拆开看看,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蒸汽机只是开始。以后,还有火车,还有轮船,还有这个国家的工业化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远的远方,是更广阔的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