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赶到格物院的。他进门的时候浑身湿透,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林燃正在工坊里跟老周试新式的蒸汽机,看见赵四的脸色不对,放下手里的扳手,把他带到了旁边的小屋里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林燃给他倒了碗热茶。
赵四没喝,把茶碗放在桌上,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裹着的信笺,递给林燃。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。河南的周德兴,在地方上强占民田,逼死了三户人家。陕西的胡泉,克扣军饷,把士兵的口粮拿去卖钱。湖广的曹良臣,强抢民女,霸占了人家的大姑娘。这些人,都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功臣,一个个觉得自己有功,可以为所欲为。”
林燃接过信笺,一页一页地看。每看一页,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。周德兴、胡泉、曹良臣,这些名字他都熟悉,都是当年在濠州起兵时就跟着朱元璋的老兄弟。那时候,他们一起啃干饼子,一起喝凉水,一起冲锋陷阵,一起出生入死。现在天下太平了,他们变了。变得贪婪了,变得骄横了,变得不把百姓当人了。
“还有吗?”林燃放下信笺,声音很沉。
赵四说:“还有。俺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。各地都有,只是程度不同。有些人在朝中有人保,有些人在地方有人罩,俺暂时查不到证据。”
“老赵,继续查。不要打草惊蛇,也不要让那些人发现俺们在查他们。证据要确凿,不能有半点含糊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,把茶碗里的凉茶一口喝了,转身走进了雨里。
第二天朝会,朱元璋的脸色不太好看。他坐在龙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他扫了一眼殿中的文武百官,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“各位爱卿,你们是大明的功臣,朕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。但朕也要提醒你们,功臣不是特权阶层。犯了法,一样要受到惩罚。朕听说有人在地方上强占民田、克扣军饷、强抢民女,把百姓不当人。朕今天把话撂在这里——谁要是敢欺负百姓,朕就砍谁的脑袋。”
散朝后,林燃没有急着走。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,等百官都散了,才转身去了御书房。朱元璋正坐在书案后面批奏折,看见林燃进来,放下笔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有什么事?”
林燃坐下,把赵四收集的情报简要地汇报了一遍。他没有提具体的人名,只说“有人反映”地方上有功臣在胡作非为。朱元璋听完,脸色更阴沉了。
“朕知道。”朱元璋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“朕早就知道了。但朕不能一下子把他们都抓了。他们是功臣,是跟着朕打天下的老兄弟。朕抓了他们,别人会说朕忘恩负义。”
林燃说:“陛下,臣有一个建议。先从小鱼开始,拿下几个贪污最严重的地方官员,起到震慑作用。等朝中的风气好转了,再处理大鱼。这样既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,也能让那些功臣收敛一些。”
朱元璋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说得对。先从地方上动手,拿下几个典型的,杀一儆百。朕让都察院去查,查到证据就抓,抓到就审,审了就判。不冤枉一个好人,也不放过一个坏人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陛下英明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,林燃在走廊里遇到了刘伯温。刘伯温端着茶碗,靠在柱子上,望着雨中的皇宫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将军,今天朝会上陛下说的那些话,你听懂了?”刘伯温没有看他,声音很轻。
林燃说:“听懂了。陛下要动手了。”
刘伯温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担心,不是高兴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过来人看后辈的感慨。“林将军,你这个人,聪明。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。这一点,比很多人都强。”
林燃说:“刘先生,俺不是聪明,俺是怕死。俺从戍卒营里爬出来,知道活着不容易。所以俺不惹事,不揽权,不做出头鸟。俺只想在格物院里安安静静地做研究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雨停了,云散了,月亮出来了,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
军功集团,是新朝的心腹大患。朱元璋迟早要清除他们,但清除的过程一定会很血腥。那些功臣,有的会被杀头,有的会被流放,有的会被抄家。他们的家人,他们的部将,他们的门客,都会被牵连。这场风暴,会比鄱阳湖之战更惨烈,比北伐灭元更血腥。
他要远离这场风暴。不是怕死,是不想被卷进去。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——蒸汽机要改良,连珠铳要量产,格物院要发展,黄河要治理,铁路要修建。这些事,比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重要一万倍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的蒸汽机零件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活塞环,俺用了铸铁,比以前耐热,也不容易漏气。”
林燃接过活塞环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卡尺量了量尺寸。“老周,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,蹲下来,摸着那个活塞环,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,你说,这蒸汽机,还能干啥?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能干啥?能干的多了。以后,俺们要用蒸汽机带动织布机,织布就不用人力了。俺们要用蒸汽机带动锻锤,打铁就不用抡大锤了。俺们要用蒸汽机带动火车,拉几百吨货,跑几百里路,比马车快十倍。”
老周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火车?那是什么?”
林燃说:“就是铁做的车,在铁做的路上跑,用蒸汽机拉。一列火车能拉几百个人,几千斤货,从南京到北平,几天就能到。”
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那得多少铁啊?”
林燃笑了。“很多。所以俺们要炼更多的铁,铸更多的轨道,造更多的火车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转身去拆那个活塞环。他要拆开看看,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风暴要来了,躲远点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蒸汽机,是火车,是铁路,是这个国家的工业化。后方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朱元璋的猜忌和胡惟庸的算计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