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那天，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大殿里烧着炭盆，暖烘烘的，文武百官的朝服上都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，没有戴冠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，大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，连炭盆里木炭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胡惟庸的案子，已经结了。”朱元璋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，“朕今天要宣布一件事。”
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。林燃站在武官队列里，垂着眼，面无表情，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。
“丞相制度，从今天起，废除。”
朱元璋站起来，扫了一眼殿中的文武百官，声音提高了半度。“丞相的权力太大了。一个人，管六部，管百官，管天下。权力大了，野心就大了。胡惟庸就是例子。朕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胡惟庸。从今天起，六部直接向朕汇报，不再经过丞相。所有政务，朕亲自处理。”
大殿里又安静了。没有人敢说话，没有人敢反对。刘伯温站在文官队列里，手里端着笏板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林燃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李善长站在他旁边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武将们一个个脸色凝重，谁都不敢吭声。
散朝后，林燃在走廊里遇到了刘伯温。刘伯温端着茶碗，靠在柱子上，望着雪中的皇宫，沉默了很久。林燃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，也望着雪。
“刘先生，你在想什么？”林燃问。
刘伯温没有看他，望着雪幕，说：“在想丞相制度。一千多年了，说废就废了。陛下这是要一个人扛起整个天下。”
林燃说：“陛下精力充沛，能扛得住。”
刘伯温摇了摇头，声音压得很低。“现在能扛住，以后呢？陛下的身体会老，精力会衰。而且，如果将来继位的皇帝没有陛下的能力，怎么办？六部直接向皇帝汇报，皇帝一个人处理所有政务，忙得过来吗？忙不过来，就会有人替皇帝处理。替皇帝处理的人，就是没有丞相之名的丞相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说得对。但俺们现在不能说这些。说了，就是反对陛下。反对陛下，就是胡惟庸的同党。”
刘伯温转过头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赞赏，不是担忧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过来人看后辈的感慨。“林将军，你这个人，聪明。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，什么时候该闭嘴。这一点，比很多人都强。”
林燃说：“俺不是聪明，俺是怕死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转身走了。
废除丞相制度后，朱元璋的工作量暴增。以前，奏章先送到丞相府，丞相处理一部分，剩下的呈给皇帝。现在，所有奏章直接送到御书房，朱元璋一个人批。每天送到御书房的奏章有两三百份，从早批到晚，批得手都酸了，眼睛都花了，腰都直不起来了。太监劝他歇一歇，他不听。刘伯温劝他分一些给六部，他不听。李善长劝他恢复丞相制度，他差点把李善长骂出去。
“朕不需要丞相。朕一个人，能管好这个天下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，震得窗棂都嗡嗡响。
朱元璋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。有一天，他派太监来格物院传旨，说：“陛下口谕：林燃忠勤可靠，识大体，知进退。朕心甚慰。”林燃跪下来，磕了三个头，说：“谢陛下。”站起来的时候，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雪停了，云散了，月亮出来了，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
朱元璋废除丞相，是为了集中权力。这是一个双刃剑。如果皇帝英明，效率会很高；如果皇帝昏庸，后果会很严重。但这是朱元璋的选择，他改变不了。他能做的，就是管好自己的格物院，造好自己的蒸汽机，培养好自己的学员。别的事，不掺和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新的蒸汽机零件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新式的连杆，俺用了新钢材，比以前轻了两成，结实了三成。”
林燃接过连杆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用卡尺量了量尺寸。“老周，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，蹲下来，摸着那根连杆，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，你说，陛下真的不要丞相了？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，说：“不要了。以后，陛下一个人管天下。”
老周摇了摇头。“那得多累啊。”
林燃说：“是啊。所以俺们更要把蒸汽机搞好。蒸汽机搞好了，就能替人干活，替人省力气。陛下省不省力气，俺们管不了。但俺们能让工匠省力气，让农民省力气，让百姓省力气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去拆那根连杆。他要拆开看看，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，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丞相没了，但日子还要过。蒸汽机还要继续改，格物院还要继续办，学员还要继续教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，是蒸汽机，是火车，是铁路，是这个国家的工业化。身后，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，是朱元璋的猜忌和独断。他夹在中间，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，没有人跟他争，没有人跟他抢，没有人眼红他，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，用成果说话，用技术说话，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，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，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学员们睡了，工匠们睡了，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，老周还在那里，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