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院招不到人了。这个问题是林燃在洪武十二年的春天发现的。他翻着新学员的名单，翻了好几遍，眉头越皱越紧。名单上只有三十多个名字，往年至少有一百多。他把名单递给老周，老周不识字，看了一眼就还给他，说：“林兄弟，俺看不懂。但俺看工坊里的人越来越少，以前的学员走了不少，新来的没几个。”
林燃把名单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。他走到窗前，望着紫金山脚下的校场，校场上空空荡荡，只有几个工匠在搬东西。他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——天下的聪明人都去考科举了。科举做官，光宗耀祖，一人得道鸡犬升天。格物院做研究，累死累活，到头来不过是个工匠。在大多数人眼里，工匠比读书人低一等。
他去找了刘伯温。刘伯温坐在御书房的偏殿里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正在看一份奏折。看见林燃进来，他放下奏折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刘先生，科举的事，俺想跟你聊聊。”林燃坐下，开门见山。
刘伯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“科举怎么了？”
“格物院招不到人了。天下的聪明人都去考科举了，没有人愿意来格物院做研究。”林燃把格物院招生的情况说了一遍，又把科举的弊端分析了一遍，“只考儒学，不考实用技术；只选拔会写文章的人，不选拔会做事的人；考中进士后直接做官，没有基层历练。这样选拔出来的人，只会写八股文，不会治百姓。”
刘伯温沉默了很久。他把茶碗放在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你说的这些，俺都知道。但科举是天下读书人的进身之阶，你动它，就是动天下读书人的饭碗。他们会跟你拼命。”
林燃说：“俺不是要废除科举，俺是要改革科举。在传统科举的基础上，增加格物科和实务科。格物科考自然科学——天文、地理、农学、医学。实务科考行政管理——如何治理黄河、如何安抚流民、如何整顿吏治。这样，选拔出来的人，既会写文章，又会做事。”
刘伯温想了想，说：“你这个想法很好，但实施起来很难。天下的读书人读了十几年四书五经，你突然让他们考自然科学、行政管理，他们不会。他们不会，就会反对。反对的人多了，陛下也压不住。”
林燃说：“所以俺们要循序渐进。先在小范围内试行，比如在南京国子监里先开格物科和实务科的课程，让一部分学生先学。等这批学生学成了，做官了，做出成绩了，别人看到了，就会跟着学。慢慢地，风气就变了。”
刘伯温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赞赏，不是担忧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审视。“林将军，你这个人，不只会造火器，还会想制度。俺以前小看你了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俺不是会想制度，俺是没办法。格物院招不到人，俺的研究搞不下去。俺只能想办法，让更多的人愿意来格物院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俺跟你一起上个折子，跟陛下说说。但俺先说好，陛下不一定同意。”
林燃说：“试试。”
奏折递上去的第五天，朱元璋在御书房里召见了林燃和刘伯温。他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那份奏折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他的眉头皱着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林燃，你说科举只考儒学，不考实用技术。朕问你，儒学没用吗？”
林燃说：“陛下，儒学有用，但不是唯一有用的。治天下需要儒学，也需要技术。黄河怎么治？火器怎么造？粮食怎么增产？这些事，儒学解决不了，需要技术。俺们的科举，只选拔懂儒学的人，不选拔懂技术的人。这样下去，懂技术的人越来越少，技术越来越落后，迟早会被别人超过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，在屋里走了两步，停在窗前，望着窗外的天空。“朕担心儒生们反对。天下的读书人，读的都是四书五经，考的都是四书五经。你突然要考格物、实务，他们不会，就会闹。”
刘伯温说：“陛下，臣建议先在小范围内试行。在南京国子监里先开格物科和实务科的课程，让一部分学生先学。等这批学生学成了，做官了，做出成绩了，别人看到了，就会跟着学。慢慢地，风气就变了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，看着刘伯温，又看着林燃。“试行？需要多久？”
林燃说：“三年。三年后，第一批学生毕业。臣用格物院的技术和资源支持他们，让他们在地方上做出成绩。成绩出来了，不用俺们说，别人自然会跟风。”
朱元璋想了想，说：“行。朕准了。先在南京国子监试行。林燃，你负责格物科的课程。刘伯温，你负责实务科的课程。三年后，朕要看成果。”
两人跪下，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从御书房出来，林燃在走廊里遇到了刘伯温。刘伯温端着茶碗，靠在柱子上，望着雨中的皇宫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将军，你说，三年后，这批学生真的能做出成绩吗？”刘伯温没有看他，声音很轻。
林燃说：“能。俺用格物院的技术支持他们，他们在地方上搞农业、搞水利、搞工坊，一定能做出成绩。成绩出来了，不用俺们说，别人自然会跟风。”
刘伯温转过头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俺信你。”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
科举改革，是他在这个时代推动的最重要的制度变革之一。他要让它真正选拔出有用的人才，而不是只会写八股文的书呆子。三年，三年后，第一批学生毕业。他们会在地方上做出成绩，别人会看到，会跟风。慢慢地，风气就变了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新的蒸汽机零件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新式的连杆，俺用了新钢材，比以前轻了两成，结实了三成。”
林燃接过连杆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用卡尺量了量尺寸。“老周，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，蹲下来，摸着那根连杆，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“林兄弟，你说，那些读书人，真的愿意来格物院学技术吗？”
林燃蹲在他旁边，说：“现在不愿意，以后会愿意的。等他们看到，学技术也能做官，也能光宗耀祖，他们就愿意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转身去拆那根连杆。他要拆开看看，哪个零件还能改进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，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科举改革，只是开始。以后，还有更多的制度要改，更多的路要走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，是科举改革，是格物科的课程，是实务科的课程，是三年后的第一批毕业生。身后，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，是朱元璋的猜忌和独断。他夹在中间，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，没有人跟他争，没有人跟他抢，没有人眼红他，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，用成果说话，用技术说话，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，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，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学员们睡了，工匠们睡了，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，老周还在那里，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