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科考试的消息贴出去那天,南京城的读书人炸了锅。贡院门口的告示栏前围了好几层人,有人念,有人骂,有人冷笑,有人摇头。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书生挤到最前面,看完告示,回头对同伴说:“格物科?考数学、物理、化学?这些东西,俺们从来没学过。朝廷这是要干什么?不让俺们读书人活了?”旁边一个年长的儒生捋着胡子,冷笑道:“工匠的活计,也能叫科考?不读四书五经,不懂圣贤之道,做官?笑话。”
林燃站在人群外面,听着那些议论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知道会有阻力,没想到这么大。他转身回了格物院,把考试方案又改了一遍。考试的内容不变,但增加了一个环节——面试。面试由格物院的资深学者主持,不问儒学,只问技术。你说你会铸炮,那就当场铸一门;你说你会看病,那就当场看一个病人;你说你会算数,那就当场算一笔账。真本事假本事,一试就知道。
考试那天,紫金山脚下热闹得像庙会。几百名考生从全国各地赶来,有年轻的工匠,有年老的药农,有落第的秀才,有退役的军匠。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,操着各色各样的口音,蹲在格物院门口的广场上,有的在磨铁,有的在背药方,有的在打算盘,有的在画图纸。
考场设在格物院的试验场里。考试的内容不是写文章,是动手。冶金科的考生,每人发一块铁料、一个炉子、一个铁砧,要求在一个时辰内打出一把标准的镰刀。农学科的考生,每人发一包种子、一盆土、一壶水,要求在半炷香内完成育种试验。医学科的考生,每人发一个病人(假的,是格物院的学员扮演的),要求在一炷香内诊断出病情并开出药方。天文学科的考生,每人发一架望远镜,要求在半个时辰内找到北斗星并测量其角度。
林燃带着老周和几个资深工匠,在考场里巡视。他走到冶金科的区域,蹲下来看一个年轻考生打铁。那考生二十出头,光着膀子,抡着锤子,叮叮当当地砸。铁块在他手下慢慢变了形,从一块不规则的疙瘩变成了一把镰刀,刀刃锋利,刀背厚实。林燃拿起镰刀,用卡尺量了一下尺寸,分毫不差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刃,声音清脆,没有裂纹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跟谁学的?”林燃问。
那考生擦了擦汗,憨厚地笑了笑。“俺叫赵铁牛,俺爹是铁匠,俺从小跟着他打铁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手艺不错。及格了。”
林燃走到农学科的区域,蹲下来看一个中年考生育种。那考生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土里,又用喷壶浇了水,在花盆上贴了一张纸条,写着品种、日期、天气。林燃拿起花盆,看了看纸条上的字,字写得不怎么样,但内容很详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以前干过什么?”
那中年考生抬起头,说:“俺叫孙守田,山东人。俺以前在老家种地,俺爹教俺育种,俺试了好几年,培育出了一个高产的小麦品种,亩产比普通小麦高两成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通过了,去农业部报到。”
孙守田站起来,鞠了一躬,眼泪掉了下来。
考试持续了三天。三天后,结果出来了。几百名考生,只有一百人通过了考试,获得了“格物科进士”的称号。他们被分配到格物院的各个部门,有的去冶金部,有的去农业部,有的去医学部,有的去天文部。赵铁牛去了冶金部,跟着老周学铸炮;孙守田去了农业部,跟着宋农学家育种;还有一个年轻的医学生,姓李,叫李时珍,被钱老先生看中了,收进了医学部。
朱元璋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五天来格物院视察了。他骑着马,带着几个侍卫,从南京一路赶到紫金山。他在格物院里走了一圈,看了冶金科的考试作品,看了农学科的试验田,看了医学科的药房,看了天文学科的望远镜。他拿起一把考生打的镰刀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手指摸了摸刀刃。
“林燃,这镰刀是谁打的?”
林燃说:“回陛下,是一个叫赵铁牛的考生,他爹是铁匠,他从小跟着他爹打铁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手艺不错。比朕在宫里用的还好。”
他又走到试验田边,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花盆里的幼苗。“这些是谁种的?”
林燃说:“是一个叫孙守田的考生,山东人,他培育了一个高产的小麦品种,亩产比普通小麦高两成。”
朱元璋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好。格物科选拔出来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。朕支持继续办下去。”
林燃跪下,磕了个头。“谢陛下。”
消息传到朝中,儒生们坐不住了。第二天朝会,几个御史联名上折子,说格物科“不登大雅之堂”,“与儒学并列,有辱斯文”,“请求陛下废除格物科”。朱元璋把折子看完,放在桌上,没有说话。
林燃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。“陛下,臣有话要说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。“讲。”
“治国需要各种人才,不只是会写文章的人。俺们的火器、农业、造船,哪一样离得开格物?没有格物,俺们的火器能打败王保保吗?没有格物,俺们的粮食能增产吗?没有格物,俺们的战船能开到印度洋吗?”林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那几个御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有人想反驳,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
朱元璋站起来,扫了一眼殿中的文武百官。“朕不管你是儒生还是工匠,只要有才能,朕就用你。格物科,朕支持。谁再反对,自己去户部领银子,回家种地去。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那几个御史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散朝后,林燃在走廊里遇到了刘伯温。刘伯温端着茶碗,靠在柱子上,望着雪中的皇宫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将军,你今天在朝会上说的那些话,可是把那些御史得罪得不轻。”刘伯温没有看他,声音很轻。
林燃说:“俺说的是实话,不是得罪。”
刘伯温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实话最伤人。那些御史,嘴上说不过你,心里记恨你。以后他们还会找你的麻烦。”
林燃说:“俺不怕。格物院做的事,对得起朝廷,对得起百姓。他们找不了俺的麻烦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
格物科试行成功了。一百个格物科进士,分配到格物院的各个部门,开始从事研究工作。他们有的是铁匠,有的是药农,有的是工匠,有的是落第的秀才。他们的儒学水平不高,但他们的技术是真的,他们的热情是真的,他们的才能是真的。这些人,才是格物院需要的人才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的镰刀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赵铁牛打的镰刀,比俺打的还好。”
林燃接过镰刀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手指弹了弹刀刃。刀口锋利,刀背厚实,手柄光滑。“好刀。赵铁牛是个好苗子,你好好带他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俺一定好好带他。”
林燃拍了拍老周的肩膀,转身走进了工坊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,热气扑面而来。赵铁牛蹲在炉子旁边,正在打一把新的镰刀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“赵铁牛,晚上吃什么?”林燃蹲在他旁边,问。
赵铁牛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“老孙头让人送了几只鸡来,炖了蘑菇汤。”
“好。”林燃说。
他靠在炉子旁边,看着工坊里的火光和人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格物科试行成功了,一百个格物科进士来了,格物院有了新鲜血液。这个天下,正在变得越来越大,越来越强。
林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出了工坊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多的格物科进士,是更多的技术人才,是这个国家的科技振兴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儒生们的反对和记恨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