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谦进京那天,南京城下了一场小雨。他骑着毛驴,从城门口一路走到户部,雨丝打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五年了,他从偃师县的县丞做起,升到知县,再升到知府,一步一步走得踏实,走得稳当。他的包袱里装着五年来写的治政笔记,厚厚的几本,纸都翻烂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在户部门口下了毛驴,抬头看着那块匾额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户部,管天下钱粮的地方,多少人挤破头想进来,他进来了,不是靠关系,不是靠银子,是靠实打实的政绩。
林燃在户部大堂里等着他。五年不见,林燃的头发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,但眼神还是很亮,腰板还是很直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没有穿官服,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于谦走进来,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。“林公,俺来了。”
林燃把他扶起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于谦黑了,瘦了,手上多了老茧,脸上多了风霜,但眼睛还是很亮,嘴角还是带着那丝倔强的弧度。“于谦,你在地方上的表现,俺都看了。修石渠、挖水井、开荒地、减赋税、整顿治安,每一件事都做得实实在在。你是天下第一能吏,俺没有看错人。”
于谦摇了摇头。“林公,俺不是天下第一能吏,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该做的事,很多人不做。你做了,你就是第一。”
朱元璋在御书房里接见了于谦。于谦进去的时候,朱元璋正在批奏折,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他看见于谦进来,放下笔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朕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于谦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。
朱元璋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你觉得,治国的根本是什么?”
于谦想都没想,说:“百姓。百姓富,天下稳;百姓穷,天下乱。治国的根本,是让百姓吃饱饭、穿暖衣、有房住、有活干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但朕问你,怎么让百姓吃饱饭?”
于谦说:“减赋税,兴水利,推广新技术。赋税重了,百姓种地没劲;水利废了,庄稼被淹;技术落后了,产量上不去。这三件事做好了,百姓就有饭吃了。”
朱元璋又问:“怎么让百姓穿暖衣?”
于谦说:“发展纺织业,降低布价。朝廷可以鼓励商人在各地开办织布作坊,用新式的织布机,提高效率,降低成本。布便宜了,百姓就穿得起。”
朱元璋再问:“怎么让百姓有房住?”
于谦说:“整顿户籍,打击豪强。有些豪强霸占着大量的土地和房产,百姓没地种、没房住。朝廷可以清丈土地,把多出来的分给无地的农民。同时,鼓励百姓自己盖房,朝廷提供低息贷款。”
于谦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谢陛下。臣定不负圣恩。”
于谦上任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烧火,不是立威,而是查账。他带着几个书吏,把户部的账本全部搬出来,一本一本地查。从洪武元年的账查起,查到洪武十五年,十五年的账,堆满了半个屋子。于谦白天查,晚上查,查了整整一个月,眼睛都熬红了,腰都直不起来了,终于查出了问题。
他发现,各行省的税收上报数字与户部的实收数字对不上。浙江报上来五十万两,户部只收到四十万两;江西报上来四十万两,户部只收到三十万两;湖广报上来三十万两,户部只收到二十万两。十万两银子,不翼而飞。他又查了国库的账目,发现出入更大,有的账目有支出没收入,有的账目有收入没支出,有的账目数字对不上,有的账目连日期都没有。
于谦把问题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,呈给了朱元璋。报告里列出了十几个涉嫌贪污的官员名单,从行省的布政使到户部的小吏,大大小小,十几个人。贪污的手段五花八门——有的截留税款,有的虚报支出,有的吃空饷,有的收贿赂。
朱元璋看完报告,脸色铁青。他把报告摔在桌上,说了一个字:“查。”
于谦带着户部和都察院的人,一查到底。证据确凿的,抓;抗拒调查的,抓;通风报信的,也抓。一个月内,十几个官员被逮捕,有的被革职,有的被流放,有的被处死。抄家的银子堆满了户部的库房,总数超过一百万两。
消息传开,朝野震动。官员们人人自危,有人骂于谦是“酷吏”,有人说他“不近人情”,有人写匿名信恐吓他。于谦不为所动,该查的查,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。他对那些骂他的人说:“俺不怕骂。俺只问心无愧。”
林燃在格物院里听到了于谦的消息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于谦,是个好官。他在地方上能干事,在朝中也能干事。有他在,国库的银子就安全了。
当天夜里,林燃把于谦请到了格物院。两人坐在天文观测台上,月亮很圆,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林燃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两个杯子,倒了两杯,递一杯给于谦。
“于谦,你做得很好。俺没有看错人。”林燃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于谦也抿了一口,酒很烈,辣得他直咳嗽。“林公,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林燃放下酒杯,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于谦,你在朝中要继续发挥你的才能,但也要小心,不要得罪太多人。你查了十几个官员,他们的门生故旧遍天下,以后会找你麻烦。”
于谦说:“林公,俺不怕。俺查的是贪官,不是清官。贪官恨俺,清官不会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但俺还是要提醒你,官场上不只是黑和白,还有灰。有些人,不算清官,也不算贪官,他们夹在中间,左右逢源。你得罪了他们,他们不会明着跟你作对,但会在暗地里使绊子。”
于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公,俺记住了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,走到观测台的边缘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。于谦走到他旁边,也望着那片灯火。
“于谦,你说,这个天下,能太平多久?”林燃问。
于谦想了想,说:“只要俺们用心治理,就能太平很久。贪官要抓,吏治要整顿,百姓要吃饱饭。这些事做好了,天下就太平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俺们一起努力。”
于谦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“林公,俺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林燃把他扶起来,两人站在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们的心里是热的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于谦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,笃,笃,笃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前方,是更多的改革,是更多的整顿,是这个国家的吏治振兴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贪官们的记恨和报复。他们夹在中间,但他们不慌。他们有一条路可走——务实。这条路,不靠关系,不靠银子,只靠实打实的政绩。他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事实说话,用良心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于谦跟在后面,步伐坚定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