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那天,南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雨水从殿顶的琉璃瓦上哗哗地往下流,像一道水帘挂在檐下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轻快的节奏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那是满意时的表情。他扫了一眼殿中的文武百官,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朕的朝堂上,人才济济。文有于谦,武有徐达,技术有林燃,外交有阿鲁台,航海有郑和。朕有你们这些人才,何愁天下不治?”
散朝后,林燃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,望着雨中的南京城,雨水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于谦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望着雨中的城。
“林公,陛下今天说的那些话,您听到了?”于谦的声音很轻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听到了。陛下在夸你们,也在夸俺。”
于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公,俺觉得陛下不是在夸俺们,是在提醒俺们。人才济济,听起来是好事,但也意味着竞争激烈。谁要是跟不上,就会被淘汰。”
林燃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里有赞赏,也有感慨。“于谦,你这个人,聪明。知道什么时候该高兴,什么时候该警惕。”
于谦说:“俺不是聪明,俺是怕。怕辜负了陛下的期望,怕辜负了百姓的信任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有这份怕,就不会出事。”
当天夜里,林燃把于谦请到了格物院。两人坐在天文观测台上,月亮很圆,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林燃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两个杯子,倒了两杯,递一杯给于谦。
“于谦,俺老了。将来朝中的事要靠你了。俺希望你能继续保持你的正直和务实,不要被权力腐蚀。”林燃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于谦也抿了一口,酒很烈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“林公放心,俺永远记住您的教诲。权力是双刃剑,用好了,能造福百姓;用不好,会伤害自己。俺不会让它腐蚀俺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俺相信你。你是俺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之一。有你在朝中,俺放心。”
于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公,俺有些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林燃说:“讲。”
于谦放下酒杯,看着林燃,眼神里有担忧,也有犹豫。“林公,您也老了。您打算什么时候退休?”
林燃笑了笑。“退休?俺还没想过。格物院的事,蒸汽机的事,科举改革的事,哪一样都离不开俺。俺再干几年,等这些事都上了轨道,俺就退下来,安安静静地做研究。”
于谦说:“林公,您为这个天下操劳了这么多年,也该享享福了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享福?俺不习惯。俺在戍卒营里待过,知道苦日子是什么滋味。现在日子好了,但俺不能忘了苦。忘了苦,就会变懒;变懒了,就会变贪;变贪了,就会变成胡惟庸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站在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。林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人才,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。他在这个时代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,不是打了多少仗,造了多少火器,而是培养了多少人才。格物院、科举新制、实务科——这些都是为了培养更多的人才。于谦、赵铁牛、孙守田、李时珍,还有那些格物科的进士、实务科的进士,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未来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的镰刀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赵铁牛打的镰刀,比上次那把还好。”
林燃接过镰刀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手指弹了弹刀刃。刀口锋利,刀背厚实,手柄光滑,刀刃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格物”。“好刀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“俺回去告诉他。”
林燃拍了拍老周的肩膀,转身走进了工坊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,热气扑面而来。赵铁牛蹲在炉子旁边,正在打一把新的镰刀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他的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,但他的眼神很专注,一锤一锤地砸,每一锤都砸在同一个地方。
“赵铁牛,晚上吃什么?”林燃蹲在他旁边,问。
赵铁牛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“老孙头让人送了几只兔子来,红烧兔肉。”
“好。”林燃说。
他靠在炉子旁边,看着工坊里的火光和人影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人才济济,朝堂上有于谦,战场上有徐达,技术上有老周、赵铁牛,外交上有阿鲁台,航海上有郑和。这个天下,正在变得越来越大,越来越强。
林燃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出了工坊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他站在格物院的门前,抬起头,看着门楣上的那块匾额——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字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格物致知,这个理念正在改变天下。有了人才,有了制度,有了技术,这个天下一定会越来越好。
林燃转过身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人才济济,是盛世的基础。但盛世不是终点,是过程。俺们要继续走下去,不能停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(第八卷 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