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伯温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来到格物院的。他没有提前打招呼,自己撑着油纸伞,沿着紫金山的山路一步一步走上来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布鞋,裤腿湿了半截,但他不在意。林燃在天文观测台上看见他,赶紧跑下来,把他领进了小屋。
“刘先生,您怎么来了?下着雨,路滑,摔着怎么办?”林燃给他倒了碗热茶,又把炭盆往他那边挪了挪。
刘伯温接过茶碗,没喝,捧在手里暖着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乌青很重,嘴唇有些发白。他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,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,在他面前形成一团薄雾。
“林将军,俺看陛下的疑心越来越重了。”刘伯温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胡惟庸案之后,陛下又在暗中调查其他功臣。锦衣卫的密探遍布天下,谁跟谁说了什么话,谁给谁送了什么东西,陛下都知道。俺担心,俺们这些人迟早会被清算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刘伯温说的不是空话。赵四的情报网也发现了同样的情况——朱元璋在胡惟庸案后并没有收手,而是在继续扩大调查范围。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,有的被革职,有的被流放,有的被处死。罪名各不相同,但本质都一样——功高震主,不知进退。
“刘先生,俺也感觉到了。”林燃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得很,“俺们的对策是,韬光养晦。不要出风头,不要惹是非,不要让陛下觉得俺们有威胁。”
刘伯温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但俺老了,不想再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俺打算辞官归隐,回老家养老。”
林燃愣了一下。“刘先生,您要走?”
刘伯温看着他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释然。“俺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行了。朝中的事,俺管不动了。与其在朝中提心吊胆,不如回老家,种种花,喝喝茶,看看书。死也死得安心。”
林燃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刘伯温的脾气,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“刘先生,俺尊重你的决定。但俺希望你不要完全离开,俺们需要你的智慧。”
刘伯温苦笑了一下。“俺的智慧,不值钱了。陛下的疑心,不是靠智慧能化解的。林将军,俺走了之后,你要更加小心。你是镇国公,是格物院的掌门,是陛下的心腹。你的功劳越大,陛下的疑心就越重。你要学会藏拙,不要什么事都冲在前面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俺记住了。”
刘伯温站起来,把茶碗放在桌上,拿起油纸伞,走到门口。雨还在下,沙沙的,打在伞面上,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爬。他回头看了林燃一眼,说了一句让林燃心里一沉的话:“林将军,俺们这些人,迟早都会被清算的。区别只是早晚。俺先走一步,你在后面慢慢走。”
说完,他撑开伞,走进了雨里。林燃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山路,消失在雨幕中。
刘伯温的辞呈递上去的第三天,朱元璋在御书房里召见了他。林燃也在场,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垂着手,没有说话。朱元璋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刘伯温的辞呈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眉头皱着。
“刘伯温,你真的要辞官?”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刘伯温跪在书案前,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,臣老了,身体也不行了。臣想回老家养老,请陛下恩准。”
刘伯温说:“陛下,朝中人才济济,不缺臣一个。于谦、林燃、徐达、阿鲁台、郑和,哪个不是人才?臣老了,该退了。”
刘伯温磕了三个头。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刘伯温离开南京的那天,天晴了。太阳出来了,照得城门口的石板路亮堂堂的。他坐着马车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他清瘦的脸庞,花白的胡须。林燃骑着马,从格物院赶到城门口,在马车旁边下了马。
“刘先生,俺来送您。”林燃站在马车旁边,抱拳道。
刘伯温从马车上下来,拄着竹杖,站在林燃面前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,看起来像个乡村老学究,但眼神还是很亮。
“林将军,俺走了。朝中的事就交给你了。”刘伯温握着林燃的手,手很凉,骨节突出,“你要小心,陛下的疑心不会消失的。你功劳大,更要小心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刘先生放心,俺会小心的。您回老家好好养老,俺有时间去看您。”
刘伯温笑了笑,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“俺在老家等着你。你来了,俺请你喝酒。”
林燃说:“好。俺一定去。”
刘伯温上了马车,车夫扬鞭,马车缓缓驶出城门,沿着官道向南走去。林燃站在城门口,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刘伯温走了,朝中又少了一个明白人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很圆,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刘伯温辞官归隐,是对的。朝中的风浪太大了,他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回老家,种种花,喝喝茶,看看书,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,比在朝中提心吊胆强一万倍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的船用零件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螺旋桨,赵铁牛又改进了一次,比以前更快了。”
林燃接过螺旋桨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叶片的角度。“好桨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,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你告诉他,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他打的桨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刘伯温走了,但日子还要过。格物院的事还要做,蒸汽机还要改,占城稻还要推,南洋的贸易还要扩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多的研究,是更多的成果,是更强大的国家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朱元璋的猜忌和杀戮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