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到南京的。那天林燃正在格物院的工坊里跟老周试新式的蒸汽机,一个太监骑着马冲进山谷,马身上全是汗,嘴里吐着白沫,太监的脸色比马还难看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用黑边封着的急报,递给林燃,手都在抖。“林公,常将军……常将军没了。”
林燃接过急报,打开,看了几行,手就开始抖。急报上写着:常遇春在北巡途中突发急病,高烧不退,随军医生用了各种方子都不见效。三天后,病逝,年仅三十九岁。死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告诉陛下,俺不能跟他一起打天下了。”
林燃蹲在地上,把急报放在膝盖上,又看了一遍。老周站在他旁边,不敢吭声。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在响,但林燃觉得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常遇春死了。“常十万”,那个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,那个身上中了几十箭还在笑的人,那个说“给俺十万兵,俺可以横扫天下”的人,死了。三十九岁,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。林燃想起第一次见常遇春的时候,他一个人骑着马,背着一杆长枪,从北门进城,嗓门大得像打雷。那时候他二十八岁,浑身是劲,眼睛里全是光。现在,那些光灭了。
太监跪下,磕了三个头,退了下去。
朱元璋拿起笔,铺开一张宣纸,开始写祭文。他的手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他没有停。他写道:“常遇春,朕之臂膀,国之柱石。勇冠三军,威震天下。自濠州起兵以来,每战必先,身先士卒。鄱阳湖之战,你身中数箭,犹自冲锋;北伐灭元,你负伤十余处,不肯下火线。你的功劳,朕永远不会忘记。”
写到“鄱阳湖之战”的时候,朱元璋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宣纸上,墨迹洇开,字迹模糊了。他没有擦眼泪,继续写。
朝会那天,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。文武百官站成两排,谁都不敢大声喘气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白色的素服,没有戴冠,头发披散着。他的眼睛红肿,声音沙哑。
“常遇春,是俺们大明最勇猛的将军。他的死,是大明的巨大损失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,“朕追封他为开平王,谥号忠武。他的儿子常茂,袭爵鄂国公。朕要让常遇春的英名,永载史册。”
文武百官跪下,齐声道:“陛下节哀。”
徐达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前面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常遇春是他的副手,也是他的兄弟。两人一起打了十几年的仗,一起出生入死,一起喝酒骂娘。现在,常遇春走了,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林燃站在徐达旁边,垂着眼,面无表情。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。常遇春的死,不只是一个人的死,更是一个时代的落幕。那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,正在一个一个地离开。胡惟庸被杀了,刘伯温辞官了,常遇春病逝了。下一个,会是谁?
散朝后,林燃在走廊里遇到了徐达。徐达靠在柱子上,仰着头,望着殿顶的彩画,一动不动。林燃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没有开口。
“林教头,常遇春走了。”徐达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林燃说:“俺知道。”
徐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俺们这些老兄弟,还能撑多久?”
林燃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答案,也不敢想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
常遇春死了。他才三十九岁,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。如果他还活着,他还能打更多的仗,立更多的功,喝更多的酒。但老天不给他机会。天妒英才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新打的长枪,枪杆是铁梨木的,枪头是赵铁牛用新钢材打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赵铁牛打的长枪,俺试了,又硬又韧,捅铁板都不弯。”
林燃接过长枪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手指弹了弹枪头。枪头很硬,声音清脆。他用枪头在石板上划了一下,石板上留下了一道白印,枪头毫发无损。
“好枪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告诉他,常将军不收枪,收酒。让他打一把好刀,供在灵前就行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常遇春死了,但日子还要过。格物院的事还要做,蒸汽机还要改,占城稻还要推,南洋的贸易还要扩。常遇春的份,也要替他做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多的研究,是更多的成果,是更强大的国家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朱元璋的猜忌和杀戮,是老兄弟们一个个离去的身影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