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公,徐将军病了。”赵四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林燃放下手里的扳手,把赵四带到了旁边的小屋里。赵四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裹着的信笺,递给林燃。信是徐达的亲兵写的,字迹潦草,但内容很清楚——徐达在北方的驻地突然发病,背上长了一个背疽,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太医说这种病很难治,需要长期休养。
徐达病了。大明第一名将,北伐军的大元帅,魏国公,太傅,位极人臣。这个人打了半辈子的仗,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,刀伤、箭伤、枪伤,密密麻麻,像一张地图。现在,他倒下了,不是倒在战场上,是倒在病床上。
王太医站起来,走到外屋,对徐达的亲兵说:“徐将军的病,需要长期休养。北方的气候太冷了,对他的病不好。最好能回南京,找个暖和的地方,慢慢调养。”
亲兵把太医的话传给了朱元璋。朱元璋二话不说,下旨召徐达回南京。旨意上说:“魏国公劳苦功高,朕心甚念。着即回京休养,一切费用由朝廷承担。”
徐达被抬上马车,从北方一路颠簸着回到了南京。林燃到城门口去接他,马车停下来的时候,他掀开车帘,看见徐达躺在车里的榻上,脸色苍白,嘴唇发干,眼眶凹陷,瘦得脱了相。林燃心里一酸,握着他的手,说:“魏国公,你回来了。”
徐达睁开眼睛,看见林燃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有笑出来。“林将军,俺回来了。”
林燃说:“你好好养病,俺们还需要你。”
徐达摇了摇头。“林将军,俺的身体俺自己知道,恐怕撑不了多久了。俺只希望,俺走了以后,陛下能善待俺的家人。”
林燃听到这话,心里一紧。他知道徐达在暗示什么。朱元璋的疑心越来越重,胡惟庸案之后,已经有不少功臣被清算。徐达担心自己死后,家人会被牵连。他握着徐达的手,说:“魏国公放心,俺会尽力保护你的家人。”
徐达看着他,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释然。“林将军,俺信你。”
林燃从徐达的府上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他骑在马上,沿着南京城的主街往格物院的方向走。街上很安静,两旁的店铺都打烊了,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徐达也快撑不住了。
常遇春死了,刘伯温辞了,徐达病了。这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,正在一个一个地凋零。下一个,会是谁?林燃不敢想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他想起了徐达年轻时候的样子——穿着一身铁甲,骑在马上,腰悬宝剑,目光坚定,威风凛凛。那时候的徐达,是天下第一名将,是朱元璋最倚重的左膀右臂。现在,他躺在病床上,连翻身都困难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新打的长枪,枪杆是铁梨木的,枪头是赵铁牛用新钢材打的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赵铁牛打的长枪,俺试了,又硬又韧,捅铁板都不弯。”
林燃接过长枪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手指弹了弹枪头。枪头很硬,声音清脆。他用枪头在石板上划了一下,石板上留下了一道白印,枪头毫发无损。“好枪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告诉他,徐将军现在用不了枪了。让他打一把好刀,供在徐将军的床头就行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徐达病了,但日子还要过。格物院的事还要做,蒸汽机还要改,占城稻还要推,南洋的贸易还要扩。徐达的份,也要替他做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多的研究,是更多的成果,是更强大的国家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朱元璋的猜忌和杀戮,是老兄弟们一个个病倒的身影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