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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功臣凋零

元墟 迎风者 2422 2026-04-20 20:23:01

徐达是在一个雨夜走的。那天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,雨水从天上倒下来,打在屋顶的瓦片上,啪啪啪的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林燃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格物院的工坊里跟老周试新式的蒸汽机,一个太监骑着马冲进山谷,浑身湿透,跪在泥水里,声音都变了调:“林公,魏国公……魏国公没了。”

徐达的府上已经挂起了白幡。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白布,门楣上挂着白灯笼,院子里搭着灵棚,灵棚下面停着棺木,棺木前面摆着供桌,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。徐达的家人跪在灵棚两侧,哭得死去活来。徐达的儿子徐辉祖跪在最前面,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,哭得浑身发抖。

林燃走进灵棚,在徐达的棺木前站定,鞠了三个躬。他掀开棺木上盖的白布,看了一眼徐达的脸。徐达的脸瘦得只剩下骨头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发紫。但他的表情很安详,像是在睡觉,不像是个死人。林燃把白布盖上,转身走出了灵棚。

朱元璋的祭文是第二天送来的。太监站在灵棚前面,展开黄绫,高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魏国公徐达,国之柱石,朕之臂膀。自濠州起兵以来,二十余年,南征北战,功勋卓著。今不幸病逝,朕心甚痛。追封中山王,谥号武宁。赐金丝楠木棺,葬钟山之阴。配享太庙,子孙世袭公爵。”

徐达的家人跪在灵棚里,磕头谢恩。林燃站在灵棚外面,听着太监念完祭文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徐达,大明第一名将,走了。从濠州到应天,从应天到大都,从大都到草原,他跟着朱元璋打了二十多年的仗,立了无数功劳。他的一生,值了。

葬礼那天,天晴了。太阳出来了,照得钟山一片金黄。徐达的棺木被抬出灵棚,放在一辆巨大的灵车上,灵车由三十二个杠夫抬着,缓缓向钟山走去。送葬的队伍很长,前面是仪仗队,举着白幡、白旗、白伞,中间是棺木,后面是徐达的家人和文武百官。林燃走在队伍中间,穿着一身黑色的素服,没有穿官服。他旁边走着陈虎,陈虎的右臂吊着绷带,脸上有疲惫,但眼神还是很亮。

“头儿,徐将军也走了。”陈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林燃说:“是啊,走了。”
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头儿,俺们还能撑多久?”

林燃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答案,也不敢想。

回到格物院,林燃发现陈虎坐在工坊门口的石阶上,低着头,不说话。他走过去,在陈虎旁边坐下。

“虎哥,怎么了?”

陈虎抬起头,看着林燃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无奈。“头儿,俺的右臂疼得越来越厉害了。下雨天疼,阴天疼,晴天也疼。太医说,是旧伤复发了,治不好,只能忍着。”

林燃看着陈虎的右臂,那条胳膊在戍卒营的时候就受过伤,后来在战场上又伤了好几次,骨头断过,筋也断过。现在,它终于撑不住了。

“虎哥,你好好休养,别硬撑。格物院的事,俺让别人去干。”

陈虎摇了摇头。“头儿,俺不干格物院的事,俺还能干啥?俺不识字,不会写文章,不会算账,只会打打杀杀。现在连打打杀杀都干不了了,俺就是个废人。”

林燃握着他的手,说:“虎哥,你不是废人。你是俺的兄弟。从戍卒营到现在,二十多年了,你一直是俺的兄弟。不管你能不能干活,你都是俺的兄弟。”

陈虎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赵四的身体也在变差。他的眼睛因多年监视而变得模糊,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。林燃让格物院的光学部为他制造了一副凸透镜眼镜,镜片是用水晶磨的,框架是铜的,戴在鼻梁上,用绳子系在耳朵后面。赵四戴上眼镜,世界一下子清晰了。他站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远处的紫金山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林公,俺又能看清了。”赵四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看清了就好。以后少熬夜,少盯人,多休息。”

赵四点了点头,但他知道,他不会少熬夜,也不会少盯人。他是肃毅伯,是新朝的情报头子,他的眼睛就是朝廷的眼睛。朝廷需要他盯着,他就得盯着,哪怕眼睛瞎了,也得盯着。

老周的手因多年锻造而变形,手指弯曲,骨节粗大,手掌上全是老茧。他拿锤子的手在抖,但锤子落下去还是很准。他蹲在炉子旁边,正在铸一个新的炮管,炉火映红了他的脸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。

“老周,歇一会儿吧。”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。

老周摇了摇头。“不歇。这门炮明天要交货,俺得把它铸出来。”

林燃看着他变形的手,心里一阵酸楚。“老周,你打了二十多年的铁,也该歇歇了。”

老周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“林兄弟,俺不累。俺一拿起锤子,就不觉得累。只有放下锤子,才觉得累。”

林燃没有再劝。他知道,老周说的不是锤子,是命。

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格物院的门前,抬起头,看着门楣上的那块匾额——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字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站了很久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俺们五个人,从戍卒营走到今天,已经二十多年了。俺们都老了。但俺们的事业,不会因为俺们老去而停止。格物致知这个理念,比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长。只要这个理念还在,俺们的精神就永远不会消亡。
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老周站在工坊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新铸的炮管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炮管,赵铁牛铸的,比俺铸的还好。”

林燃接过炮管,在手里掂了掂,又用手指弹了弹。炮管很硬,声音清脆,没有裂纹。“好炮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,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
林燃说:“你告诉他,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他铸的炮。”
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
林燃站在工坊门口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功臣凋零了,但格物院还在,蒸汽机还在,占城稻还在,南洋的贸易还在。这些东西,比任何功臣都重要。
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进了工坊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,热气扑面而来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,在铸一个新的炮管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赵铁牛站在他旁边,帮他递工具,眼睛亮晶晶的,像当年的老周。

林燃靠在炉子旁边,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。老兄弟们一个个走了,但年轻人一个个来了。格物院不会因为他们的老去而停止,这个天下不会因为他们的凋零而衰落。新一代的人,会接替他们的位置,继续走下去。

“老周,晚上吃什么?”林燃蹲下来,问。

老周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“老孙头让人送了几只鸡来,炖了蘑菇汤。”

“好。”林燃说。

他靠在炉子旁边,看着工坊里的火光和人影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出了工坊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
前方,是更多的年轻人,是更多的成果,是更强大的国家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老兄弟们一个个离去的身影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
(第九卷 完)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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