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那天，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大殿里烧着炭盆，暖烘烘的，文武百官的朝服上都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，没有戴冠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轻快的节奏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，那是满意时的表情。
各行省布政使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，捧着奏折，汇报各地的成就。浙江布政使说，全省人口突破了一千万，比洪武元年增长了三成，粮食产量连续八年增长，今年比去年再增一成，家家有余粮，仓廪充实。江西布政使说，全省学堂增加到了三千所，适龄儿童入学率达到了六成，比洪武元年翻了一番。南直隶布政使说，全省商税比去年增长了两成，市面上的货物琳琅满目，百姓手里有余钱了，买东西的人多了。
李善长最后一个走出来，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，翻开，念道：“全国人口，洪武二十年统计，六千五百万口，比洪武元年增长三成五。粮食产量，洪武二十年比洪武元年增长六成。国库白银储备，五千一百万两。各项税收，洪武二十年比洪武元年增长八成。”他念完，抬起头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“陛下，俺们的国力已经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，天下太平，百姓富足。”
“朕起兵的时候，跟弟兄们说过，俺们打仗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现在，朕做到了。朕建立了一个真正的盛世。”朱元璋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文武百官又跪下来，齐声道：“陛下英明！”
林燃站在武官队列里，跟着大家一起跪下，磕了头。他的膝盖有点疼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六千五百万人口，五千一百万两白银，六成的粮食增长，六成的入学率——这些数字，不是凭空变出来的，是他们一刀一枪、一锄一镰、一锤一凿干出来的。分田、保甲、兴修水利、发展农业、开放海贸、格物院、科举、治黄、北伐、南洋经略——每一项政策，都有人在背后付出了无数的汗水和心血。
散朝后，林燃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，望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，雪花落在他的脸上，凉丝丝的。于谦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望着雪。
“林公，陛下今天很高兴。”于谦的声音很轻。
林燃说：“是啊，陛下很高兴。俺们也很高兴。”
于谦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林公，您觉得，这个盛世能维持多久？”
林燃想了想，说：“只要俺们用心治理，就能维持很久。盛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是人干出来的。分田、保甲、水利、格物、海贸、治黄、北伐、南洋，哪一样都不能停。停了，盛世就没了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您说得对。盛世不是结果，是过程。俺们要一直走下去，不能停。”
林燃转过头看着他，说：“于谦，你最近好像瘦了。”
于谦笑了笑。“户部的事多，忙得顾不上吃饭。不过没事，俺身体好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，别把自己累垮了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站在南京城的城墙上。雪停了，月亮出来了，照得城中的屋顶像铺了一层银霜。城中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，像是一片流动的星河。有孩子的笑声从巷子里传出来，有狗叫声，有更夫的梆子声，有商贩的吆喝声。他站在城墙上，听着那些声音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举在眼前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
二十多年了。从大都戍卒营到濠州，从濠州到定远，从定远到和州，从和州到应天府，从应天府到鄱阳湖，从鄱阳湖到平江城，从平江城到大都城，从大都城到北平城，从北平城到斡难河，从斡难河到南洋。二十多年，八千多个日夜，他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戍卒，变成了太师、格物院掌门、治黄总督、军器总监。他造了燧发枪，造了火炮，造了火龙船，造了蒸汽机，建了格物院，治了黄河，灭了北元，开了海贸，推了占城稻，经略了南洋。他做了很多事，杀了很多的人，也救了很多的人。
值吗？值。不是为了荣华富贵，不是为了封侯拜相，而是为了那个老太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俺活着就是为了看蒙古人被赶走的那一天。”现在，蒙古人被赶走了，北元被灭了，天下太平了。汉人不用再跪着走路了，不用再被叫做“南人”了，不用再担心被抢粮、被杀头了。他们可以挺直腰板，做自己的主人了。他们的孩子能读书了，他们的老人能吃饱饭了，他们的年轻人能出去闯荡了。
“林公。”赵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身。赵四站在城墙下面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喝。他的鼻梁上架着那副凸透镜眼镜，镜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“老赵，你怎么上来了？”林燃走下城墙，问。
赵四说：“俺在城里转了一圈，看看治安。保甲制度推行后，犯罪率降了八成，晚上出门的人多了，生意也好做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老赵，这些年，辛苦你了。”
赵四摇了摇头。“不辛苦。俺在戍卒营的时候，连饭都吃不饱。现在俺是肃毅伯，有宅子有地有俸禄。俺知足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再说话。两人站在城墙下面，望着城中的万家灯火，谁都没有再开口。风吹过城墙，带着桂花的香味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
“林公，俺先回去了。明天还要去查几个案子。”赵四说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赵四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，笃，笃，笃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林燃一个人站在城墙下面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盛世到了，但还有更远的路要走。火器还要升级，蒸汽机还要改良，铁路还要修建，教育还要普及，南洋还要经略，西域还要拓展。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，需要精力，需要银子，需要人才。
路还长，但他不怕。他有老周、陈虎、赵四、老孙头这些过命的兄弟，有于谦、郑和、阿鲁台这些能干的官员，有格物院几千名学员和工匠，有朱元璋的信任——虽然那份信任已经打了折扣，但至少还在。有这些，就够了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上了城墙。夜风吹着他的衣角，猎猎作响。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盛世，是结果，也是过程。只要他们还在，只要格物院还在，只要这个天下还在，盛世就会继续下去。一代人不行，两代人；两代人不行，三代人。总有一天，这个天下会变成他穿越前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个样子——富足、文明、强大。
林燃转身走下了城墙，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，南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百姓们睡了，整座城陷入了沉睡。只有远处的格物院，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，老周还在那里，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，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