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院的蒸汽机在矿井里轰隆隆地响了半年之后,林燃开始琢磨把它搬到别的地方去。他蹲在老周的工坊里,手里拿着炭笔,在一张木板上画草图,画了擦,擦了画,地上堆了一地的炭笔头。老周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林兄弟,你这是画的啥?”老周指着木板上一个圆形的图案。
“蒸汽织机。”林燃用炭笔在圆形的图案上画了几条线,“蒸汽机带动轮子转,轮子带动织布机,织布机自己就能织布,不用人动手。一台机器,能顶五个人。”
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五个人?那织布坊的工人不就失业了?”
林燃说:“失业了可以去干别的。蒸汽机省下来的人力,可以去种地、去修路、去读书。人不能一辈子织布。”
老周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点了点头。
第一台蒸汽织机在格物院的纺织实验室里组装完成。机器不大,铁架子,木轮子,帆布带,看上去像个怪物。赵铁牛蹲在机器旁边,手里拿着扳手,拧紧最后一颗螺丝。林燃站在机器前面,手里拿着一匹白布,准备试织。
“点火。”林燃说。
赵铁牛在蒸汽机的炉膛里添了柴火,点着了。火烧起来,水烧开了,蒸汽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轮子,轮子带动织布机。织布机开始工作,梭子来回穿梭,经纬线交织,白布一寸一寸地织出来。赵铁牛蹲在织布机旁边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林公,这玩意儿真能自己织布?”赵铁牛的声音都在抖。
林燃笑了。“你自己看。”
赵铁牛盯着织布机看了半天,白布越织越长,从机器的一头垂下来,拖在地上,像一条白色的瀑布。赵铁牛伸手摸了摸布面,平整,均匀,没有跳线,没有断头。“比俺娘织的还好。”他说。
“林兄弟,这东西比俺的手艺还好。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老周,你的手艺,机器永远比不了。机器只能干粗活,细活还得靠人。你打的炮管,机器铸不出来。”
蒸汽水泵是蒸汽机最早的應用,也是最成熟的應用。格物院的矿井里,蒸汽水泵日夜不停地抽水,井里的水位降了,挖煤的效率提高了,煤产量翻了一番。林燃让老周多造了几台蒸汽水泵,运到了治黄工地。工地上,蒸汽水泵轰隆隆地响,河里的水被抽上来,排到堤外,效率是人力的几十倍。民夫们蹲在堤坝上,看着那台轰隆隆响的机器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“林大人,这是啥玩意儿?咋比俺们几十个人还厉害?”一个老民夫蹲在蒸汽水泵旁边,用手摸了摸铁管子,烫得缩回了手。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这叫蒸汽机。烧水就能干活,不用吃饭,不用睡觉,不用发工钱。”
林燃向朱元璋汇报蒸汽机应用成果的那天,御书房里摆满了模型和图纸。蒸汽水泵的模型,蒸汽锻锤的模型,蒸汽织机的模型,还有一台小型蒸汽机,烧着炭火,轰隆隆地转。朱元璋蹲在那台小型蒸汽机旁边,看了半天,伸手摸了摸飞轮,飞轮转得很快,烫得他缩回了手。
“林燃,这东西能干啥?”朱元璋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林燃指着桌上的模型和图纸,一项一项地解释:“蒸汽水泵,能抽水,矿井排水、治黄抽水,都能用。蒸汽锻锤,能锻造铁器和火炮,效率是手工锻造的十倍。蒸汽织机,能织布,效率是手工纺织的五倍。陛下,蒸汽机可以让俺们的生产效率提高数倍。俺们要在全国推广蒸汽机,让它改变俺们的生产方式。”
林燃跪下,磕了个头。“陛下,不是臣厉害,是老周、赵铁牛和格物院的工匠们厉害。臣只是画了几张草图,是他们一锤一锤、一锉一锉把机器造出来的。”
朱元璋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朕不管是谁造的,朕只知道,格物院是你搞起来的。朕不会忘记你的功劳。”
蒸汽机开始在全国推广。矿山里装了蒸汽水泵,地下水被抽干了,挖煤的工人不用再泡在水里干活了。工坊里装了蒸汽锻锤,铁匠们不用再抡大锤了,省下来的力气可以干更精细的活。纺织厂里装了蒸汽织机,织布工人们站在机器旁边,看着梭子来回穿梭,布匹一寸一寸地织出来,脸上带着新奇和兴奋。
南京城外开了一家新式的纺织厂,厂房是砖木结构的,里面摆了二十台蒸汽织机,轰隆隆地响,像是一首嘈杂的交响乐。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,站在机器旁边,手脚麻利地接纱、换梭、卷布。厂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商人,姓刘,原来是做布匹生意的,听说蒸汽织机好用,花了几千两银子买了二十台,又雇了几十个工人,开了这家厂。
林燃去参观了一次。刘厂长陪着他,在厂房里走了一圈,指着那些轰隆隆响的机器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“林公,这二十台机器,一天能织五百匹布,比俺以前那个小作坊快五倍。成本还低,织出来的布质量还好。俺现在一个月赚的钱,比过去一年还多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刘厂长,生意做大了,别忘了工人。工钱要给足,伙食要好,生病了要给看。工人是给你干活的,不是给你卖命的。”
刘厂长赶紧说:“林公放心,俺刘厂长不是黑心的人。工钱给得足,伙食开得好,生病了还给请大夫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出了厂房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很圆,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蒸汽机,是工业革命的核心。水泵、锻锤、织布机,只是开始。以后,还有蒸汽火车、蒸汽轮船,还有更多的机器,更多的工厂,更多的工人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的蒸汽机零件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活塞,赵铁牛铸的,严丝合缝,一点气都不漏。”
林燃接过活塞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表面的光洁度。“好活塞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,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你告诉他,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他铸的活塞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蒸汽机推广了,但还有更远的远方。火车、轮船,这些更大的机器,还在等着他们去研发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多的机器,是更强大的工业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朱元璋的猜忌和杀戮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