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农学家从浙江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本厚厚的笔记。笔记的纸页卷了边,有些地方被雨水浸过,字迹模糊了,但他记得每一页的内容。他坐在格物院的农业部的办公室里,把笔记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地翻给林燃看。笔记上画着各种农具的草图——铁犁、水车、播种机,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说明:铁犁的犁铧要加宽,深耕才能翻出底土;水车的叶片要加大,水量才能跟上;播种机的漏斗要改小,种子才不会浪费。
“林公,俺在浙江跑了半年,去了十几个县,教农民用新农具、种新作物。”宋农学家的声音沙哑,嘴唇干裂,但眼睛很亮,“效果不错。用了新农具的田,亩产比老法子多两成。种了占城稻的田,亩产多三成。种了玉米的田,亩产多一倍。”
林燃翻着笔记,手指在那些草图上停留了很久。“宋先生,你辛苦了。但这些新技术,推广到了多少户?”
宋农学家想了想,说:“大约三万户。浙江有两百万户,三万户,不到两成。”
林燃皱了皱眉头。“两成,太少了。俺们要加快速度。”
宋农学家叹了口气。“林公,不是俺不想快,是农民不信。俺跟他们说,用新农具能多打粮食,他们说,俺们祖祖辈辈都用老农具,你一个新来的,懂什么?俺跟他们说,种占城稻能多收三成,他们说,俺们种了一辈子老稻种,换了你说的稻种,收成不好谁赔?俺跟他们说,玉米耐旱,山地也能种,他们说,俺们没见过玉米,不敢种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农民不信,是因为他们没见过。俺们要让农民亲眼看到新技术的效果。在每个县搞一块试验田,种给农民看。用新农具耕,种新作物,用新方法管。等收成了,让他们来称重,亲眼看到产量增加了,他们就信了。”
宋农学家点了点头。“林公说得对。俺回去就搞试验田。”
农业学堂的事,是林燃在巡视河南时想到的。他在河南的一个村子里,看到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铁犁,翻来覆去地看,就是不会用。犁铧的角度不对,犁得太浅,翻不出底土。林燃蹲下来,帮他调整了犁铧的角度,又示范了一遍。老农看着犁铧翻出的深沟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大人,您这一下,比俺刚才翻的深一倍。”老农蹲在田里,用手挖了挖沟底的土,土是湿的,黑油油的。
林燃说:“老人家,这铁犁要用对方法。犁铧的角度要调好,犁得太浅没用,犁得太深累牛。调到不深不浅,正好。”
老农点了点头,接过铁犁,又试了一遍。这次犁得深了,土翻得匀了,老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林燃站起来,对身边的宋农学家说:“宋先生,光靠俺们几个人,跑不过来。俺们要在各行省设立农业学堂,专门培训农民使用新技术。每个学堂请几个老师,教农民怎么用新农具、怎么种新作物、怎么用新方法。一期培训十天,包吃包住,不收钱。”
宋农学家说:“林公,这个主意好。但需要银子。”
林燃说:“银子的事,俺去找陛下要。”
朱元璋听了林燃的汇报,二话没说,批了十万两银子。农业学堂在全国各行省陆续建立起来,每个学堂有教室、试验田、宿舍、食堂。老师们从格物院的农业部和各地的老农中选拔,能写会画的教理论,能种会收的教实践。农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有的骑着驴,有的赶着牛车,有的步行几十里路,就为了学新技术。
浙江的农业学堂设在杭州城外的一片平地上。第一期招了一百个农民,都是各村选出来的种田好手。宋农学家亲自讲课,讲铁犁的使用方法,讲占城稻的种植技术,讲玉米的栽培要点。农民们坐在教室里的长凳上,有的人不识字,但听得很认真,有的还带了本子,让识字的同伴帮忙记。
“铁犁的犁铧,要调到这个角度。”宋农学家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把铁犁模型,演示犁铧的角度,“调好了,犁得深,土翻得匀,庄稼长得好。调不好,犁得浅,土翻不匀,庄稼长得差。”
一个老农举手问:“宋先生,俺家的牛老了,拉不动铁犁咋办?”
宋农学家说:“拉不动,就换牛。老牛卖了,添点银子,买头壮牛。一头壮牛,一天能耕五亩地,比老牛快一倍。省下来的时间,可以干别的活。”
老农点了点头。
第二期、第三期、第四期,农业学堂的学员越来越多。从浙江到福建,从福建到广东,从广东到广西,从广西到湖广,从湖广到江西,从江西到南直隶,农业学堂遍地开花。数万名农民接受了培训,学会了使用新农具、种植高产作物、采用新的耕作方法。他们回到自己的村子,把新技术教给邻居、亲戚、朋友,一传十,十传百,百传千。
效果是显而易见的。浙江的粮食产量在三年内翻了一番,福建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,广东、广西、江西、湖广的粮食产量都翻了一番。农民们终于不再担心饿肚子了,他们有了余粮,拿到集市上去卖,换回了银子,盖了新房子,买了新衣服。孩子们不用饿肚子了,老人们不用吃糠咽菜了。
林燃在巡视农业推广情况时,路过一个村子,看见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一把金黄的稻穗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。老农看见林燃,站起来,鞠了一个躬。
“林大人,您来了。”老农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林燃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“老人家,今年的收成咋样?”
林燃接过稻穗,在手里掂了掂,谷粒饱满,金黄金黄的。“好。老人家,您明年还要继续用新农具、种新作物、用新方法。产量还会更高。”
老农点了点头。“俺一定听您的。”
林燃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农业,是国家的根本。用科技改变了农业,让每个农民都能吃饱饭。这是在这个时代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之一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农业学堂在全国推广了,数万名农民接受了培训,粮食产量翻了一番。农民们吃饱了饭,有了余粮,日子好过了。这些事,比火器更重要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铁犁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赵铁牛打的铁犁,比以前的轻了一半,好用多了。”
林燃接过铁犁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犁铧的角度。“好犁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,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你告诉他,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他打的犁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农业革命成功了,但还有更远的路。更多的农民需要培训,更多的土地需要改良,更多的作物需要培育。路还长,慢慢走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多的农业学堂,是更多的粮食,是吃饱饭的百姓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朱元璋的猜忌和杀戮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