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那天,南京城下了一场春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,顺着檐角流下来,在台阶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。大殿里烧着炭盆,暖烘烘的,文武百官的朝服上都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潮气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轻快的节奏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那是满意时的表情。
各行省布政使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,捧着奏折,汇报各地的成就。浙江布政使说,全省人口突破了一千二百万,比洪武元年增长了四成,粮食产量连续十年增长,今年比去年再增一成,家家有余粮,仓廪充实。江西布政使说,全省学堂增加到了四千所,适龄儿童入学率达到了七成,比洪武元年翻了两番。南直隶布政使说,全省商税比去年增长了两成,市面上的货物琳琅满目,百姓手里有余钱了,买东西的人多了,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开,连晚上都有人做生意。
李善长最后一个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,翻开,念道:“全国人口,洪武二十五年统计,七千二百万口,比洪武元年增长四成五。粮食产量,洪武二十五年比洪武元年增长八成。国库白银储备,六千三百万两。各项税收,洪武二十五年比洪武元年增长一倍。”他念完,抬起头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“陛下,俺们的国力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,天下太平,百姓富足。七千万人口,超过了汉唐盛世。”
“各位爱卿,俺们用了二十多年,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。人口七千万,粮食充足,国库充盈,四方来朝。俺们做到了,俺们建立了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!”朱元璋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文武百官又跪下来,齐声道:“陛下英明!”
于谦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。“陛下,臣还有一事汇报。”
朱元璋看了他一眼。“讲。”
于谦说:“丝路和海上贸易的税收,今年达到了五百二十万两白银,相当于全国农业税的一半。臣算了一笔账,丝路和海上贸易的税收,每年增长一成。照这个速度,十年后,贸易税收就能超过农业税。”
大殿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。贸易税收超过农业税,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从古至今,农业税一直是国家的主要收入来源。如果贸易税收能超过农业税,那就意味着国家的经济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
于谦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圣明。”
林燃站在武官队列里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盛世巅峰,终于做到了。从大都戍卒到今天,二十多年。用知识和信念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命运。
散朝后,林燃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,望着雨中的南京城,雨水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于谦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望着雨中的城。
“林公,陛下今天很高兴。”于谦的声音很轻。
林燃说:“是啊,陛下很高兴。俺们也很高兴。”
于谦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公,您觉得,这个盛世能维持多久?”
林燃想了想,说:“只要俺们用心治理,就能维持很久。盛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人干出来的。分田、保甲、水利、格物、海贸、治黄、北伐、南洋、教育,哪一样都不能停。停了,盛世就没了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您说得对。盛世不是结果,是过程。俺们要一直走下去,不能停。”
林燃转过头看着他,说:“于谦,你最近好像瘦了。”
于谦笑了笑。“户部、礼部的事多,忙得顾不上吃饭。不过没事,俺身体好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,别把自己累垮了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格物院的高台上。雨停了,云散了,月亮出来了,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七千二百万人口,六千三百万两白银,八成粮食增长,四万所学堂,三成识字率,五百二十万两贸易税收。这些数字,不是凭空变出来的,是无数人一刀一枪、一锄一镰、一锤一凿、一笔一划干出来的。
他想起二十多年前,自己站在大都戍卒营的门口,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饿得胃里翻涌酸水。那时候,他最大的愿望是能吃一顿饱饭,睡一个安稳觉。现在,他站在格物院的高台上,穿着太师的官服,手里握着玉佩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万家灯火。百姓们吃饱了饭,穿暖了衣,孩子们上了学,老人们有了依靠。这个天下,比他刚穿越来的时候,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高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教学模型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赵铁牛打的地球仪,铜的,能转,上面刻着大明的疆域,还有南洋、西洋、大秦。”
林燃接过地球仪,在手里掂了掂,又转了转。地球仪转动灵活,上面的疆域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大明在东边,南洋在南边,西洋在西边,大秦在更西边。他转动地球仪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。
“好仪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,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你告诉他,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他铸的地球仪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高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盛世巅峰了,但还有更远的路。火器还要升级,蒸汽机还要改良,铁路还要修建,教育还要普及,南洋还要经略,西域还要拓展。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,需要精力,需要银子,需要人才。
路还长,但他不怕。他有老周、陈虎、赵四、老孙头这些过命的兄弟,有于谦、郑和、阿鲁台这些能干的官员,有格物院几千名学员和工匠,有朱元璋的信任——虽然那份信任已经打了折扣,但至少还在。有这些,就够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高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