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是在午夜时分接到命令的。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,烛光映在名单上,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。毛骧把名单递给赵四,说:“肃毅伯,陛下有令,今夜动手。名单上的人,一个都不能跑。”赵四接过名单,看了一遍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把名单折好,塞进怀里,转身走出了锦衣卫的衙门。
夜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闪烁。赵四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几十个锦衣卫,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荡,哒哒哒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们先去了城东的一处宅子,宅子的主人是个文官,姓王,在户部当郎中,跟胡惟庸吃过几次饭,喝过几次酒,仅此而已。赵四敲了门,没人应,他一脚踹开门,带着人冲了进去。王郎中从睡梦中被惊醒,睁开眼睛,看见满屋的锦衣卫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王大人,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赵四的声音很冷。
王郎中哆嗦着说:“肃毅伯,俺……俺犯了什么罪?”
赵四说:“胡党余孽。”
王郎中瘫在地上,被两个锦衣卫架起来,拖出了宅子。他的妻儿在后面哭喊,赵四没有回头。
第三家,第四家,第五家……一夜之间,几十个人被抓。有的是真正的胡党,跟胡惟庸有过密谋;有的是被冤枉的,只因为跟胡惟庸的党羽有过一两次交往。赵四执行命令,不问是非,只问名单。名单上有名字的,抓;没有名字的,不抓。他的眼睛在凸透镜后面闪着冷光,像两块冰。
消息传到林燃耳朵里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坐在格物院的小屋里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赵四蹲在门槛上,手里也端着一碗茶,也没喝。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赵,抓了多少人?”林燃的声音很轻。
赵四说:“第一批,四十七个。第二批,三十六个。第三批,还没定。陛下说了,查,一查到底。”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老赵,俺觉得陛下做得太过分了。有些人是被冤枉的。他们只是跟胡惟庸的党羽吃过饭、喝过酒,就被打成胡党,这公平吗?”
赵四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茶叶,茶叶在水中沉浮,像是一条条溺水的鱼。“林公,俺也这么觉得。但俺是执行者,俺不能违抗陛下的命令。陛下让俺抓谁,俺就抓谁。”
林燃看着他,眼神里有无奈,也有同情。“老赵,你不怕吗?你今天抓别人,明天可能别人抓你。”
赵四抬起头,看着林燃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有笑出来。“林公,俺不怕。俺在戍卒营的时候,连饭都吃不饱,还怕什么?俺这条命是捡来的,多活一天赚一天。”
林燃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赵四说的是实话,也是气话。但他不能责怪赵四,赵四只是执行者,不是决策者。决策者是朱元璋,是那个坐在龙椅上、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人。
林燃决定不直接干预。他知道,如果他为被冤枉的人求情,朱元璋可能会怀疑他的动机——你是不是也在结党营私?你是不是也有胡党的同伙?他不能冒这个险。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的人被冤枉。他只能在暗中保护那些他认为被冤枉的人——通过赵四的渠道为他们提供帮助。
“老赵,名单上的人,你帮俺留意一下。哪些是真正的胡党,哪些是被冤枉的,你给俺记下来。被冤枉的,俺想办法救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。“林公放心,俺会留意的。”
胡党余波持续了半年。半年里,数百人被逮捕,有的被革职,有的被流放,有的被处死。菜市口的法场上,每天都有鲜血溅在地上,积了一层又一层,洗都洗不干净。朝中的功臣数量大幅减少,剩下的那些,人人自危,不敢说话,不敢交友,不敢结党。朱元璋对朝堂的控制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。
林燃在格物院里,看着赵四送来的名单,一页一页地翻,心里越来越凉。名单上的人,有些是他认识的,有些是他不认识的,但不管认不认识,他们都曾经是这个朝廷的官员,曾经为这个国家出过力。现在,他们成了“胡党余孽”,成了朱元璋清除功臣的牺牲品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林燃把名单塞进抽屉里,站起来,打开门。老周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零件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赵铁牛铸的新式轴承,比以前那个顺滑多了。”
林燃接过轴承,在手里转了转,又看了看表面的光洁度。“好轴承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,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你告诉他,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他铸的轴承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门口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胡党余波结束了,但风暴还没停。朱元璋还会继续查,继续抓,继续杀。那些功臣,只要有一点点“不知进退”的苗头,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朱元璋用最冷酷的手段,清除了所有他认为有威胁的人。胡惟庸、蓝玉、李善长、冯胜、傅友德——一个一个,都在劫难逃。他能做的,就是保护好自己,保护好格物院,保护好这些年积累下来的技术和人才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轴承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赵铁牛又改进了一次,比以前那个更顺滑。”
林燃接过轴承,在手里转了转,轴承转动无声,顺滑得像丝绸。“好轴承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,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你告诉他,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他铸的轴承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风暴还在继续,但格物院还在,技术还在,人才还在。只要这些在,这个天下就不会垮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猛烈的风暴,是更未知的未来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朱元璋的猜忌和杀戮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