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面是在格物院后山的一间小木屋里进行的。木屋是林燃让人搭的,平时放些杂物,很少有人来。那天夜里没有月亮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林燃打着灯笼,带着陈虎、赵四、老周,沿着山路摸黑走上去。老孙头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没有来,但林燃让人给他捎了话,让他放心。
木屋里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,映得四个人的脸忽明忽暗。林燃坐在木凳上,陈虎坐在他旁边,右臂吊着绷带,脸色不太好。赵四蹲在角落里,鼻梁上架着那副凸透镜眼镜,镜片在灯光下泛着光。老周靠着门框,手里拿着一把卡尺,手指弯曲,骨节粗大。
“弟兄们,俺今天叫你们来,是有话要说。”林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陛下的疑心越来越重了,胡惟庸的案子还没完,又牵连了几百人。俺们不能成为他的目标。俺们的策略是三条——第一,不参与任何权力斗争;第二,不与任何功臣私下结交;第三,专心做俺们自己的事,格物院和火器。”
陈虎抬起头,看着林燃,说:“头儿,俺听你的。俺们不惹事。俺这右臂废了,也惹不了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气很坚定。
赵四从角落里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俺继续收集情报,但俺不会把情报用在权力斗争上。陛下让俺查谁,俺就查谁。陛下没让俺查的,俺就当没看见。”
林燃看着他,说:“老赵,你辛苦。但俺要提醒你,查人的时候,留点余地。有些人,是被冤枉的。你能帮就帮一把,不能帮也别落井下石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。“俺记住了。”
林燃说:“老周,你说得对。打铁比当官强。当官有风险,打铁没风险。你安心打铁,别的事俺来操心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俺就知道,跟着林兄弟,没错。”
林燃站起来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的黑夜,沉默了很久。“弟兄们,俺们从戍卒营走到今天,二十多年了。俺们不容易。俺们不能因为朝堂上的事,把命搭进去。俺们要活着,活着才能继续干俺们的事。格物院、蒸汽机、火器、占城稻,这些事,比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重要一万倍。”
陈虎说:“头儿,你说得对。俺们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赵四说:“林公,你放心,俺会小心的。”
老周说:“林兄弟,俺回去打铁了。炉子还烧着呢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老周拉开门,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。陈虎站起来,拍了拍林燃的肩膀,也走了。赵四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林燃一眼,说了一句:“林公,您也要小心。您是镇国公,太师,功劳最大,陛下对您的心思最复杂。”说完,他拉开门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林燃一个人站在木屋里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自保,不是懦弱,是智慧。要在朱元璋的疑心中存活下来,继续事业。只要活着,就能继续改变这个世界。
格物院的成果,他不再亲自向朱元璋汇报,而是通过正常的渠道——先报给军器监,军器监报给兵部,兵部报给内阁,内阁报给朱元璋。他不出面,不邀功,不露脸。朱元璋问起来,他就说:“臣只管研究,别的事臣不懂。”
朱元璋对他的低调非常满意。有一天,他在御书房里对马秀英说:“皇后,林燃这个人,朕最放心。他不贪权,不揽功,只安心做研究。朕将来要让太子好好用他。”
马秀英说:“陛下说得对。林燃是个老实人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老实人,最安全。”
“林兄弟,怎么了?”老周问。
林燃说:“没什么。陛下夸俺老实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老实好。老实人活得长。”
林燃也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老实人活得长。”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朱元璋说他老实,他信了。但林燃知道,自己不是老实,是聪明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,什么时候该退,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这种聪明,比老实更难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零件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你看看这个,赵铁牛铸的新式轴承,比以前那个更顺滑。”
林燃接过轴承,在手里转了转,轴承转动无声,顺滑得像丝绸。“好轴承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,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你告诉他,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他铸的轴承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自保策略定了,但还有更远的路。格物院要继续,蒸汽机要继续,火器要继续,农业要继续,教育要继续。每一件事都不能停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猛烈的风暴,是更未知的未来。身后,是朝堂上的风浪和暗流,是朱元璋的猜忌和杀戮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老周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