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是在批阅奏章的时候，第一次感觉到力不从心的。那天晚上，御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，奏折堆在桌上，像一座小山。他拿起一份，看了几行，眼睛就花了，字迹在眼前晃动，像一群蚂蚁在爬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又看了一遍，还是模糊。他把奏折放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涩得很。
“来人，换一盏热茶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太监换了热茶，他端起来，又喝了一口，暖暖的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重新拿起奏折，凑到灯下，眯着眼看。这次看清了，是刑部的案卷，一个贪污案，涉案官员叫刘志，贪污了八百两银子，按律当斩。他在案卷上批了一个“斩”字，笔锋有些抖，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各种事情搅在一起，像一团乱麻。他想起了常遇春，想起了徐达，想起了刘伯温，想起了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兄弟。他们一个个都走了，有的死了，有的辞了，有的被他杀了。现在，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坐在这把龙椅上，孤零零的。
“陛下，该歇息了。”太监在旁边轻声提醒。
朱元璋睁开眼睛，看了太监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站了很久，风吹得窗棂嘎吱嘎吱响，他的衣角在风中飘动。
第二天，太医来请脉。太医姓王，是太医院的院判，给朱元璋看了二十多年的病。他跪在朱元璋面前，手指搭在朱元璋的脉搏上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很快又舒展开了。
“陛下，您的身体没有大碍，但需要多休息，少操劳。您的脉象有些虚，是操劳过度所致。臣给您开几副补药，您按时吃，再好好歇几天，就能恢复了。”
朱元璋说：“歇几天？朕不能歇。天下还有太多的事需要朕处理。”
王太医不敢再劝，开了方子，退了下去。
马秀英端着茶碗走进来，把茶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，心疼地说：“陛下，您把政务交给太子就行了，您何必亲力亲为？您操劳了这么多年，也该歇歇了。”
朱元璋看着她，眼神里有疲惫，也有固执。“皇后，朕不是不想歇，朕是不放心。标儿还年轻，经验不足，朕怕他处理不好。朕再撑几年，等他再成熟一些，朕再放手。”
马秀英说：“陛下，您不放手，标儿永远成熟不了。您要给他机会，让他去试，让他去错。错了不要紧，您在后边兜着。您不给他机会，他永远都是个孩子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很久，佛珠在手里转得越来越慢，最后停了。他把佛珠放在桌上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是热的，暖暖的。“你说得对。朕要给标儿机会。朕不能护他一辈子。”
从那天起，朱元璋开始更多地依赖朱标处理政务。他只过问最重要的事——军事、外交、人事任免。其他的事，都交给朱标去处理。朱标坐在御书房里，面前堆着奏折，一份一份地看，一份一份地批。于谦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笔，随时准备帮他批注。
朱标处理政务越来越熟练。刑部的案子，他能判断哪些该杀、哪些该赦、哪些该发回重审；户部的账目，他能看出哪些是正常的、哪些是异常的、哪些需要查；兵部的军报，他能分析出敌情、我情、地形、后勤。他的判断力和执行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。
于谦对他的进步非常满意。“殿下，您进步很快。照这个速度，再过一年，您就能独立处理政务了。”
朱标说：“于大人，俺进步快，是因为您教得好。您用例子讲道理，俺一听就懂。以前先生们讲书，总是子曰诗云，俺听得云里雾里。您用例子讲，俺就明白了。”
于谦摇了摇头。“殿下，臣只是教您方法。决策还是您自己做的。臣提建议，殿下决策。决策比建议更重要。”
林燃在朝中观察到了朱元璋的变化。他站在武官队列里，看着朱元璋坐在龙椅上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消瘦，眼神不如从前锐利。他批阅奏章的时候，手在抖，字写得歪歪扭扭。他接见大臣的时候，声音不如从前洪亮，有时要重复两遍才能听清。
朱元璋老了。他的疑心虽然没有减少，但他的精力在下降。这意味着权力交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朱标监国，于谦辅导，朝政平稳过渡。只要朱标能顺利继位，新朝的未来就有保障。
一天傍晚，朱元璋在御书房里单独召见了林燃。朱标不在，于谦也不在。朱元璋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拿着佛珠，转得很慢。林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垂着手，没有开口。
“林燃，朕老了。朕把天下的未来交给太子。俺希望你能辅佐他，就像你辅佐朕一样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。
林燃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放心，臣一定辅佐好太子。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。“起来吧。朕信你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回到椅子上坐下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林燃，你觉得太子怎么样？”朱元璋问。
林燃想了想，说：“太子殿下仁厚爱民，是天下百姓的福气。有于谦辅佐，一定能做好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但朕还是担心。标儿太仁厚了，朕怕他镇不住那些功臣。不过，有你在于谦在，朕放心。”
林燃说：“陛下，功臣已经被您清理得差不多了。剩下的那些，都是老实人。太子殿下仁厚，老实人不会反。如果有人敢反，臣的火器营不会答应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，眼神里有审视，也有信任。“好。有你这句话，朕就放心了。”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朱元璋老了，他的精力在下降，但他的疑心没有减少。他仍然在观察，在试探，在猜忌。不能掉以轻心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零件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赵铁牛铸的新式齿轮，比以前那个更精密。”
林燃接过齿轮，在手里转了转，又看了看齿距。“好齿轮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，天天练，手都磨出血泡了，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：“你告诉他，磨出血泡不怕，等手艺练成了，有的是人用他铸的齿轮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，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朱元璋老了，但风暴还没停。权力交接的日子越来越近，要更加小心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，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，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学员们睡了，工匠们睡了，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，老周还在那里，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