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案发的时候，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，细细碎碎的，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，积了薄薄一层。赵四站在锦衣卫衙门的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，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，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面。他看了一遍，折好，塞进怀里，翻身上马。
“出发。”
锦衣卫们骑着马，跟着他冲进了夜色中。
蓝玉是常遇春的小舅子，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。他勇猛善战，在鄱阳湖之战中立过大功，在北伐灭元中立过大功，在平定西南中立过大功。他的功劳不比徐达小，但他的脾气比徐达大。他骄横跋扈，目中无人，连朱元璋都不放在眼里。他养了几千个义子，霸占了几万亩良田，强抢民女，无恶不作。朱元璋忍了他很久，终于忍不下去了。
“蓝玉谋反，证据确凿。抓。”
赵四带着锦衣卫冲进蓝玉府上的时候，蓝玉正在喝酒。他喝得醉醺醺的，看见锦衣卫进来，把酒碗摔在地上，站起来，拔出刀。赵四冷冷地看着他，说：“蓝将军，陛下有令，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蓝玉的眼睛红了，刀举起来，又放下。他知道，反抗只有死路一条。他把刀扔在地上，伸出双手，让锦衣卫绑了。
蓝玉被抓后，供出了一大批人。有他的部将，有他的门客，有他的亲戚，有他的朋友。有的人确实跟他密谋过造反，有的人只是跟他吃过饭、喝过酒，有的人甚至连蓝玉的面都没见过，只是名字出现在蓝玉的供词里。朱元璋不管这些，名单上有名字的，抓。
赵四带着锦衣卫，在全国范围内抓捕被牵连者。一夜之间，几十个人被抓；三天之内，几百个人被抓；一个月内，数千个人被抓。菜市口的法场上，每天都有鲜血溅在地上，积了一层又一层，洗都洗不干净。蓝玉被剥皮实草，传示各地。他的部将、门客、亲戚、朋友，有的被处死，有的被流放，有的被抄家。
林燃在格物院里，看着赵四送来的名单，一页一页地翻，心里越来越凉。名单上的人，有些是他认识的，有些是他不认识的，但不管认不认识，他们都曾经是这个朝廷的官员，曾经为这个国家出过力。现在，他们成了“蓝党余孽”，成了朱元璋清除功臣的牺牲品。
“老赵，这名单上的人，有多少是真的谋反？”林燃放下名单，看着蹲在门槛上的赵四。
赵四低着头，看着碗里的茶叶，茶叶在水中沉浮，像是一条条溺水的鱼。“林公，蓝玉是真的谋反，他有证据。但名单上的大部分人，跟蓝玉没什么关系，只是沾亲带故，就被牵连了。陛下说了，宁可错杀一千，不可放过一个。”
林燃沉默了很久。“老赵，你能救几个？”
赵四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无奈，也有疲惫。“林公，俺只能救那些证据不足的。证据确凿的，俺救不了。陛下盯着呢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能救几个救几个。”
赵四站起来，把茶碗里的凉茶一口喝了，转身走了。
林燃在这次清洗中仍然保持了低调。他没有参与，没有揭发，没有求情。他只是在暗中保护了几个他认为被冤枉的人——通过赵四的渠道为他们提供了帮助。他把这些人从名单上抹掉，或者把他们的名字从“斩”改成“流放”，或者把他们的流放地从边疆改成内地。他能做的，只有这些。
清洗结束后，朝中的功臣数量大幅减少。朱元璋对朝堂的控制力达到了巅峰。他在朝会上说：“朕这样做，是为了保护太子。朕不希望太子继位后，被功臣欺负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文武百官跪下来，齐声道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林燃跪在武官队列里，跟着大家一起磕了头。他的膝盖有点疼，但他的心里很平静。
散朝后，林燃在走廊里遇到了于谦。于谦的脸色不太好，眼下乌青很重，嘴唇有些发白。他靠在柱子上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喝。
“于谦，你脸色不好。”林燃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于谦说：“林公，俺心里不舒服。蓝玉案，牵连了那么多人，有些人是被冤枉的。俺想为他们求情，但俺不敢。俺怕陛下一怒之下，把俺也打成蓝党。”
林燃说：“你不敢是对的。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，谁求情谁倒霉。等风头过了，再想办法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林公，您说得对。”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雪停了，云散了，月亮出来了，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朱元璋用最冷酷的手段，为太子铺平了道路。他能理解朱元璋的动机——他怕朱标镇不住那些功臣，他怕大明的江山毁在功臣手里。但他不认同朱元璋的方法——宁可错杀一千，不可放过一个。这种方法，太残忍，太冷酷，太没有人性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零件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赵铁牛铸的新式轴承，比以前那个更顺滑。”
林燃接过轴承，在手里转了转，轴承转动无声，顺滑得像丝绸。“好轴承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，天天练，手都磨出血泡了，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：“你告诉他，磨出血泡不怕，等手艺练成了，有的是人用他铸的轴承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，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清洗结束了，但风暴还没停。权力交接的日子越来越近，要更加小心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，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，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学员们睡了，工匠们睡了，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，老周还在那里，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