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蘅回到提刑司时,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。
她没有回住处,而是径直走进验尸房,推开了紧闭的门。
屋内冷气扑面而来,她望着案上那具尚未查验完毕的尸身,思绪却早已飘远。
昨夜宫中那一席话,如针扎入骨,她终于明白,父亲的沉默不是软弱,而是沉重的牺牲。
可这份牺牲,却成了她必须亲手撕裂的枷锁。
她不能再只是一个女儿,而必须是一个能撑起真相的人。
天光渐亮,女仵作学徒们陆续前来,见她早已在验尸房中,皆是怔住。
她们都听说了昨日医馆门前的骚乱,也听说了告示上“擅掘皇陵”的指控,但没人敢问,只默默站在她身后。
“从今天起,我们不再躲在验尸房里。”云蘅转身,目光坚定地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,“我们要站在阳光下,让所有人看见我们的手,如何解开死亡的谜题。”
“我们不会被流言击败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如铁,“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,揭开真相。”
众女皆是一震,眼中燃起久违的光。
接下来的数日,云蘅开始筹备那场前所未有的公开验尸演示。
她亲自设计流程,从尸体搬运、初验、解剖、毒理分析到骨音测试,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公开透明、科学严谨。
她还命人张贴告示,邀请百姓、士绅、医者乃至刑部官员前来观审,务求在众目睽睽之下,以证据立言。
“这不是表演。”她在一次演练后对学徒们说,“这是我们站上司法台的第一步。”
夜晚,她独坐灯下,将几份关键证据——骨音台记录、石板拓片、以及小七提供的那枚刻有皇室图腾的玉佩,一同封入一个黑檀木盒。
她将盒子交到裴砚手中。
“若我出了事,请你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。”
裴砚望着她,眼中有一丝复杂,却未多问,只是郑重地将盒子收起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我要让真相自己说话。”她轻声答,望向窗外夜空,星辰依旧璀璨,一如她心中那团不灭的火。
她不是为了复仇而来,她是为正义而来。
次日清晨,提刑司外广场上已搭起验尸台,四周摆满长凳,百姓们三三两两前来,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那妖女真要当众验尸?”
“我爹说她懂什么,不过是个女子罢了。”
“可她昨日在医馆门口,当真听到了骨音……”
议论声中,云蘅缓步登场。
她身着深蓝验尸袍,腰间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她未带面具,也未遮掩面容,只在台上立定,向四方拱手。
“今日,我将为死者言,为真相证。”
她缓缓揭开裹尸布,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静静躺在台中。
他死于数日前,身份不明,却是她精心挑选的第一具“证人”。
她开始验尸。
从体表到内脏,从骨节到脑腔,每一处细节都由学徒记录,由医者验证。
她亲自敲击头骨,低声道:“听——骨音在此。”
众人屏息,仿佛真的听见了某种细微的震颤。
她抬起头,目光如炬。
“这是死亡的语言,而我们,是它的翻译者。”
人群之中,有位年迈医者缓缓点头,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而就在她准备继续讲解时,一名信使飞奔而来,在她耳边低语几句。
云蘅神色微变,随即迅速掩住。
——东市,昨夜连发三起“诈尸杀人”案,死者皆为曾参与炼制朱砂丹的旧匠人。
尸体被发现时,脖颈处有青紫色纹路,四肢僵硬如木偶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学徒们叫到身边,低声吩咐:“今日演示结束后,你们全部回验尸房待命。”
她心中隐隐不安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暗中苏醒。
而她,已无退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