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的身体是在马皇后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彻底垮掉的。那天林燃正在格物院的工坊里跟老周试新式的蒸汽机，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，说陛下召见。林燃放下手里的扳子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跟着太监出了门。一路上太监的脸色很不好看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御书房里的灯亮着，但光线很暗。朱元璋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没有奏折，没有笔砚，只有一杯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嘴唇发紫。他的手放在桌上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指甲发黑。林燃跪在书案前，磕了三个头，心里一阵酸楚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元璋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在磨铁。
林燃站起来，垂着手，站在书案前。朱元璋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，佛珠在手里转着，转得很慢，一颗，一颗，又一颗。
“林燃，朕的时间不多了。朕要把一些事交代给你。”朱元璋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。
林燃跪下，说：“陛下，您春秋鼎盛，不会……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。“别说了。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。你坐下，听朕说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朱元璋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涩得很。他放下茶碗，看着林燃，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第一，朕把格物院交给你。你要继续办好它。格物院是朕最引以为傲的事业之一，朕不希望它在朕走后衰落。那些蒸汽机、后膛炮、占城稻、新药、望远镜，都是好东西。朕希望你能把它们发扬光大。”
林燃说：“陛下放心，臣一定办好格物院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，继续说：“第二，朕把火器的事交给你。你要继续研发更先进的火器。俺们的火器是俺们最大的优势，朕不希望这个优势消失。后膛炮出来了，但还有后膛枪，还有连珠炮，还有更大的船，更远的炮。你要继续搞，不能停。”
朱元璋又点了点头，继续说：“第三，朕把太子交给你。你要辅佐他。太子性格仁厚，需要有人在他身边提醒他。朕相信你能做好这个角色。你比于谦更懂朕，也比于谦更懂这个天下。朕希望你能把朕的理念传承下去。”
林燃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“陛下放心，臣一定辅佐好太子。”
朱元璋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佛珠在手里停了，他把它放在桌上，端起茶碗，又喝了一口，茶还是凉的。
“林燃，你是朕见过的最特别的人。你脑子里的东西，朕一辈子都看不懂。但朕知道，你是真心为这个天下好。朕谢谢你。”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哽咽，这是他第一次对林燃说“谢谢”。
林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，臣不敢当。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朱元璋摆了摆手。“起来吧。别跪了。朕不喜欢看人跪着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回到椅子上坐下。他擦了擦眼泪，看着朱元璋。朱元璋也在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疲惫，也有信任。
“林燃，你说，这个天下，会好吗？”朱元璋问。
朱元璋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有你这句话，朕就放心了。”
林燃从御书房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他走在皇宫的走廊里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，笃，笃，笃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，他没有擦，任它流。他想起二十多年前，在濠州城里，朱元璋第一次见他的时候，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还有泥巴。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，都很穷，都很饿，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。现在，朱元璋老了，他也老了。他们一起改变了这个天下，现在，他们要把它交给下一代了。
陈虎在宫门外等着他，右臂吊着绷带，脸色不太好。看见林燃出来，他迎上去，问：“头儿，怎么样？”
林燃说：“陛下把格物院、火器、太子都托付给俺了。”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头儿，这是陛下信任你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是啊，陛下信任俺。俺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，沿着官道往格物院的方向驰去。月亮出来了，照得官道白花花的，像是一条银色的河流。路两旁的田野里，稻子已经收割了，只剩下一片片齐刷刷的稻茬，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远处的村庄里，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百姓们睡了，整座村庄陷入了沉睡。
“头儿，陛下还能撑多久？”陈虎问。
林燃说：“不知道。但不会太久了。”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头儿，俺们要准备好。”
林燃说：“俺们在准备。格物院、火器、人才，俺们都有。不管谁来当皇帝，俺们都能把格物院办好。”
陈虎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俺们不靠皇帝，俺们靠技术。”
回到格物院，老周和赵四还在工坊里等着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零件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赵四蹲在门槛上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喝。看见林燃进来，两人同时站起来。
“林兄弟，怎么样？”老周问。
林燃说：“陛下把格物院、火器、太子都托付给俺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是啊，陛下信任俺。”
赵四端着茶碗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林公，陛下这是把江山托付给您了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托付给俺，是托付给俺们。格物院是俺们的，火器是俺们的，太子是俺们的。俺们要一起把江山撑起来。”
赵四点了点头。“俺明白了。”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很圆，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朱元璋——他们认识二十多年了。从濠州到今天，从一个放牛娃变成了皇帝，从一个穿越者变成了太师。他们一起改变了这个天下，现在，他们要把它交给下一代了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老周站在梯子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零件，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，你看看这个，赵铁牛铸的新式齿轮，比以前那个更精密。”
林燃接过齿轮，在手里转了转，又看了看齿距。“好齿轮。赵铁牛进步很快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小子，天天练，手都磨出血泡了，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：“你告诉他，磨出血泡不怕，等手艺练成了，有的是人用他铸的齿轮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，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嘱托接了，但还有更远的路。格物院要继续，蒸汽机要继续，火器要继续，农业要继续，教育要继续。每一件事都不能停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，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，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学员们睡了，工匠们睡了，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，老周还在那里，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