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燃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,把格物院的年轻学者们召集到正厅里的。正厅不大,但坐满了人。三十多个年轻人,有男有女,有工匠出身,有读书人出身,有北方人,有南方人,年龄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不等。他们坐在长凳上,腰板挺得笔直,眼睛亮晶晶的,看着林燃。林燃站在讲台上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没有穿官服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。
“俺老了。格物院的将来要靠你们。俺希望你们能继承俺的理念——用知识改变世界。”林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俺从你们中间,选了几个人,作为格物院的接班人。俺会亲自教导你们,把俺知道的都教给你们。”林燃拿出一份名单,念道,“李铁、王进、张春、赵秋、孙冬。你们五个,从今天起,跟着俺学。”
五个年轻人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面,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李铁是第一个,二十出头,中等身材,手上的茧子比脸皮还厚,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。他是老周的徒弟,跟着老周学了五年,手艺已经超过了老周。王进是第二个,二十五岁,瘦高个,戴着一副眼镜,镜片是格物院光学部磨的,擅长数学和物理。张春是第三个,二十二岁,矮胖,圆脸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,擅长化学和冶金。赵秋是第四个,二十四岁,女,格物院第一个女学员,擅长医学和药学。孙冬是第五个,十九岁,最小,但最聪明,擅长天文和地理。
林燃把他们五个叫到自己的小屋里,关上门,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,放在桌上。笔记的封面是用牛皮包的,上面写着“格物要术”四个字,是林燃自己写的。他翻开第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,说:“这是俺二十多年的心血。火铳、火炮、蒸汽机、冶金、农业、医学、天文,所有的技术,都在这本书里。俺把它传给你们,你们要好好保管,好好研究,好好传承。”
五个人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“林公放心,俺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林燃把他们扶起来,拍了拍李铁的肩膀。“李铁,你是老周的徒弟。老周的手废了,不能再打铁了。但他的技术不能废。你要把他的手艺传承下去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。“林公,俺一定把师傅的手艺传承下去。”
王进说:“林公,俺一定把数学用在格物上。”
张春说:“林公,俺一定研究新配方。”
赵秋说:“林公,俺一定研究新药。”
孙冬说:“林公,俺一定探索宇宙。”
老周的身体是在那年冬天彻底垮掉的。他的手因多年锻造而严重变形,手指弯曲,骨节粗大,手掌上全是老茧。他拿锤子的手在抖,锤子落下去不准了,打出来的铁件有偏差。林燃去看他的时候,他正蹲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铁料,想打一把镰刀,但锤子落下去,砸偏了,铁料飞了出去。
“老周,歇歇吧。”林燃蹲在他旁边,捡起铁料,放在炉子里。
老周抬起头,看着林燃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不甘。“林兄弟,俺的手废了。俺打不了铁了。”
林燃说:“老周,你打了二十多年的铁,够了。你该歇歇了。格物院需要一个名誉院长,你来当。不用干活,不用管事,只要坐在办公室里,喝喝茶,看看书,指点指点年轻人就行。”
李铁成了老周的接班人。他接过老周的锤子,接过老周的围裙,接过老周的炉子。他蹲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铁料,放在炉子里烧,烧得通红,拿出来,放在铁砧上,抡起锤子,砸了下去。叮叮当当,火星四溅,铁料在他手下慢慢变形,变成了一把镰刀,刀刃锋利,刀背厚实,手柄光滑。老周站在旁边,看着李铁打铁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李铁,你比俺强。”老周说。
李铁摇了摇头。“师傅,俺比不上您。您的手艺,俺一辈子都学不完。”
老周笑了。“你学不完不要紧,你的徒弟能学完就行。”
林燃将《格物要术》抄了五份,分别交给李铁、王进、张春、赵秋、孙冬保管。他叮嘱他们:“这本书,是俺留给格物院的遗产。你们要好好保管,不要弄丢了,不要让别人偷走了。你们可以在里面加新的内容,但不能删旧的内容。俺希望后人能在此基础上继续前进。”
五个人点了点头,把书藏在了各自的秘密之处。
林燃在格物院中设立了一个奖学金制度。他拿出自己的俸禄,每年拨出一千两银子,奖励最优秀的学员。奖学金不分出身,不分贵贱,只看才能。有才能的,给银子,给房子,给工具,让他们安心做研究。没有才能的,给机会,给时间,给指导,让他们慢慢成长。
第一年,奖学金给了李铁。李铁用这笔银子买了一批新钢材,试制了一种新式的后膛枪,射速比燧发枪快了两倍。林燃看了,非常满意。“李铁,你干得好。明年继续。”
第二年,奖学金给了赵秋。赵秋用这笔银子去了云南,采集了一批草药,研制出了一种新药,治疗疟疾效果显著。林燃看了,非常满意。“赵秋,你干得好。明年继续。”
第三年,奖学金给了孙冬。孙冬用这笔银子造了一架新式的望远镜,镜筒比以前的更长,镜片更大,能看到的星星更多。林燃看了,非常满意。“孙冬,你干得好。明年继续。”
一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站在格物院的门前。月亮很圆,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抬起头,看着门楣上的那块匾额——“格物致知”四个字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看了很久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格物院,是我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最重要的遗产。只要它还在,我的理念就永远不会消亡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老周站在工坊门口,手里拄着拐杖,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林兄弟,李铁那小子,又搞出新东西了。你来看看。”
林燃走过去,走进工坊。炉火映红了他的脸,热气扑面而来。李铁蹲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零件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蒸汽机活塞,俺用了新钢材,比以前那个更耐热,更耐磨。”
林燃接过活塞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表面的光洁度。“好活塞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活塞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炉子旁边。
林燃站在工坊门口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传承准备好了,但还有更远的路。格物院要继续,蒸汽机要继续,火器要继续,农业要继续,教育要继续。每一件事都不能停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台阶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李铁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