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三十一年,闰五月初十,南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。雨水从天上倒下来,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,啪啪啪的,像是有人在敲鼓。御书房里的灯亮着,光线昏暗,朱元璋躺在龙榻上,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。朱标跪在床边,握着朱元璋的手,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,滴在朱元璋的手背上。
“父皇,您不能走,您不能走啊……”朱标的声音在颤抖。
朱元璋睁开眼睛,看着朱标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不舍。“标儿,朕要走了。朕把天下交给你,你要好好治理。不要辜负朕的期望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风中的一缕烟。
朱标用力点头。“父皇,儿臣一定好好治理天下,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朱元璋又看向旁边的太监。“林燃……林燃来了吗?”
太监跪在地上,声音也在抖。“陛下,林公已经在宫外候着了。要不要叫他进来?”
朱元璋摇了摇头。“不用了。朕不想让他看到朕这个样子。朕……朕想让他记住朕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
太监不敢再问,退到了一边。
“父皇——!”
太监们跪了一地,哭声一片。
消息从皇宫传出来,像一阵风,瞬间吹遍了整个南京城。文武百官从四面八方赶到皇宫,跪在奉天殿前,哭声震天。百姓们从家里走出来,站在街头,有人焚香祭拜,有人默默流泪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路边,手里捧着一束白花,哭着说:“朱皇帝走了,朱皇帝走了,他是好人啊,他让俺们吃饱了饭啊。”
林燃是在格物院里收到消息的。他正在工坊里跟李铁试新式的蒸汽机,一个太监骑着马冲进山谷,浑身湿透,跪在泥水里,声音都变了调。“林公,陛下……陛下驾崩了。”
林燃骑马赶到皇宫的时候,奉天殿前已经跪满了文武百官。他下了马,走到殿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雨还在下,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混着眼泪,流进嘴里,咸咸的。他跪在那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二十多年前,在濠州城里,朱元璋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穿着一身破旧的军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泥巴。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,都很穷,都很饿,但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。现在,朱元璋走了,他也老了。
朱标在奉天殿中宣布了国丧。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,头上戴着麻布帽子,眼睛红肿,声音沙哑。他站在丹墀上,手里捧着一份诏书,念道:“先帝驾崩,天崩地坼。朕承先帝遗志,誓将大明的盛世传承千秋万代。全国哀悼三个月,民间停止嫁娶,官府停止宴会,军民停止娱乐。”
文武百官跪在殿前,齐声道:“陛下节哀。”
朱标摆了摆手,退回了后殿。
“陛下,您安息吧。俺会辅佐好太子,把您打下的这个天下治理好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从皇宫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雨停了,云散了,月亮出来了,照得皇宫的琉璃瓦一片银白。林燃走在皇宫的走廊里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,笃,笃,笃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朱元璋走了,但格物院还在,火器还在,技术还在,人才还在。这些,比任何人的生命都长。
陈虎在宫门外等着他,右臂吊着绷带,脸色不太好。看见林燃出来,他迎上去,问:“头儿,怎么样?”
林燃说:“陛下走了。”
陈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头儿,俺们送送他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两人翻身上马,沿着官道往钟山的方向驰去。月光照在官道上,白花花的,像是一条银色的河流。路两旁的田野里,稻子绿油油的,在夜风中摇曳。远处的村庄里,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百姓们睡了,整座村庄陷入了沉睡。
他们在钟山脚下下了马,走到朱元璋的陵墓前。陵墓还没有完工,石料堆在一边,工匠们已经撤了。林燃站在陵墓前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朱元璋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林燃,你是朕见过的最特别的人。你脑子里的东西,朕一辈子都看不懂。但朕知道,你是真心为这个天下好。朕谢谢你。”
“陛下,俺也谢谢你。谢谢你信任俺,谢谢你让俺做俺想做的事。没有你,就没有格物院,没有火器,没有蒸汽机,没有占城稻。没有你,就没有今天的天下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风中的一缕烟。
“头儿,俺们回去吧。”陈虎说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两人翻身上马,沿着官道往格物院的方向驰去。月亮照在他们的背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。
回到格物院,老周和李铁还在工坊里等着。老周拄着拐杖,坐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铁料,放在炉子里烧。李铁站在他旁边,帮他递工具。看见林燃进来,老周抬起头,问:“林兄弟,陛下走了?”
林燃说:“走了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兄弟,俺们送送他。”
林燃说:“俺们送过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把铁料从炉子里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,抡起锤子,砸了下去。叮叮当当,火星四溅,铁料在他手下慢慢变形,变成了一把剑的形状。老周把剑放在水里淬火,嗤的一声,白烟冒起。
“林兄弟,俺打一把剑,供在陛下的灵前。”老周说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很圆,照得紫金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朱元璋走了,这个时代结束了。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朱标继位,于谦辅政,格物院继续研发,火器继续升级,农业继续推广,教育继续普及。这个天下,会越来越好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李铁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新式的零件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新式的蒸汽机活塞,俺用了新钢材,比以前那个更耐热,更耐磨。”
林燃接过活塞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表面的光洁度。“好活塞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活塞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朱元璋走了,但路还要继续走。格物院要继续,蒸汽机要继续,火器要继续,农业要继续,教育要继续。每一件事都不能停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李铁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