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标登基后的第一件事,不是大赦天下,不是减免赋税,而是把于谦叫到御书房,问了一句:“于先生,治黄工程现在到哪一步了?”于谦翻开随身携带的账本,说:“陛下,治黄工程的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已经完成,堤坝加固了,河道疏浚了。现在是第三阶段——上游植树造林。林太师正在陕西、山西的山里带着人种树,计划五年种几百万棵。”
朱标点了点头。“银子够吗?”
于谦说:“国库每年拨一百万两,专款专用。够。”
朱标说:“不够再跟朕说。治黄是千秋大业,该花的钱一定要花,不能省。”
于谦跪下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圣明。”
林燃是在朱标登基后的第二个月回到黄河上游的。他骑着马,带着李铁和几个年轻的学者,从陕西一路往西,沿着黄河两岸的山岭走了一个多月。山很高,路很陡,有些地方连马都走不了,只能步行。林燃的腿脚不如从前了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但他不肯停下来。他说:“俺的时间不多了,能多走一步是一步,能多种一棵是一棵。”
李铁跟在他后面,背着一个大包袱,包袱里装着树苗和工具。他的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,但他的眼睛很亮,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。“林公,您歇歇吧,俺来种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不歇。俺种一棵,你就少种一棵。俺们一起种,种得快。”
李铁没有再劝,蹲下来,从包袱里拿出一棵松树苗,用锄头在地上挖了一个坑,把树苗放进去,填上土,浇了水。林燃站在旁边,看着他种树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李铁,你知道俺为什么要在这里种树吗?”林燃问。
李铁抬起头,想了想,说:“因为树能固土,土固了,泥沙就不往下流了。泥沙不往下流,黄河的水就清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但还有一个原因——树能留住雨水。雨水多了,草就长得旺;草旺了,牛羊就有草吃;牛羊有草吃,牧民就不用到处跑。牧民不跑了,就能安定下来。安定下来,就能种地、做生意、过日子。日子过好了,就不会造反。”
李铁愣了一下。“林公,您想得真远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不是俺想得远,是俺经历得多。俺从戍卒营里爬出来,知道乱世是什么样子。俺不想再看到乱世。”
于谦从国库里拨出的治黄专款,每年一百万两,一分不少地送到了工地上。林燃用这笔银子,从各地招募了上万名民夫,在山里搭起了工棚和仓库。他又从格物院调来了几十台蒸汽挖泥船、蒸汽起重机和铁轨运输车。这些新式设备大大提高了工程的效率,原本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工程,现在只需要五年。
蒸汽挖泥船在黄河上游的河道里作业,把淤泥挖出来,运到岸上,堆成土坝。蒸汽起重机在山坡上吊运树苗和工具,省去了人力搬运的辛苦。铁轨运输车在山谷之间来回穿梭,把物资从仓库运到工地,速度快得像飞一样。民夫们蹲在铁轨旁边,看着那些轰隆隆响的机器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“林大人,这是啥玩意儿?咋比俺们挑担子还快?”一个老民夫蹲在铁轨旁边,用手摸了摸铁轨,烫得缩回了手。
林燃蹲在他旁边,说:“这叫铁轨车,烧的是蒸汽,不用吃饭,不用睡觉,不用发工钱。”
治黄工程在推进过程中遇到了新的困难。上游的山区地形复杂,很多地方连路都没有,树苗运不进去,人也走不进去。林燃站在山顶上,望着对面的山岭,皱着眉头。李铁蹲在他旁边,也望着对面的山岭。
“林公,这山太陡了,人爬不上去,树苗也运不上去。”李铁的声音有些无奈。
林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俺让老周设计一种索道,用绳索在山谷之间运输物资。人不用爬上去,树苗也不用背上去,用索道吊上去就行。”
李铁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索道?那东西能行吗?”
林燃说:“能行。格物院做过模型,试过,能行。”
老周接到林燃的信后,带着几个工匠,在格物院的试验场里搞了半个月,设计出了一种简易的索道。索道用铁缆绳,一头固定在山顶,一头固定在山脚,中间用滑轮和支架支撑。物资挂在滑轮上,用人力或蒸汽机拉动,就能从山脚运到山顶。老周把图纸和模型寄给林燃,林燃看了,非常满意。
“老周,你真是个天才。”林燃在回信里写道。
索道在山里架起来后,效率大幅提升。树苗、工具、粮食,一箱一箱地吊上山去,民夫们站在山脚下,看着那些箱子在空中缓缓移动,惊叹声此起彼伏。一个年轻民夫蹲在索道旁边,用手摸了摸铁缆绳,说:“这东西,比俺们爬山快十倍。”
第二年,治黄工程完成了计划的三成。数百万棵树苗种在了黄河上游的山坡上,有的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,绿油油的,像一片片绿色的地毯。林燃站在山顶上,望着那些树苗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治黄是一个长期的工程,不能急,要一步一步来。只要坚持下去,黄河一定会被治好。
“林公,今年的任务完成了。”李铁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脸上全是泥,但眼睛很亮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完成了。明年继续。”
李铁说:“林公,您明年还来吗?”
林燃说:“来。只要俺还走得动,俺就来。”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山脚下的工棚里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,在戍卒营里,他第一次提出治黄的设想。那时候,他连饭都吃不饱,连觉都睡不稳。现在,他站在黄河上游的山里,看着数百万棵树苗在风中摇曳。这条路,他走了二十多年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站起来,走出工棚。李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锄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锄头,比以前的轻一半,好用多了。”
林燃接过锄头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锄刃的角度。“好锄头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锄头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棚。
林燃站在工棚门口,望着远处的山岭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治黄二期开始了,但还有更远的路。树要种五年,五年后还要养护,养护完了还要再种。黄河的治理,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,需要几代人,甚至十几代人。但只要不停,总有一天,黄河会变清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进了工棚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多的树苗,是更绿的荒山,是更清的黄河。身后,是朱元璋的嘱托,是朱标的信任,是老兄弟们的支持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吹灭了油灯,躺在草席上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民夫们的鼾声和索道的吱呀声,他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