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水退去后的第二年春天,林燃站在新加固的大堤上,手里拿着一把铁锤,蹲下来,在堤面上敲了几下。堤身坚硬结实,锤子敲上去只留下一个白点,没有凹陷,没有裂纹。他站起来,对身边的李铁说:“这一段,验收合格。下一段。”
李铁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验收记录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上“第三标段,合格”。他写字的姿势很别扭,手指弯曲,骨节粗大,但字写得很工整。
工程质量是林燃在洪水之后抓得最严的事。他定了一条规矩——每一段堤坝完工后,必须经过严格验收,验收不合格的,返工重做。验收合格了,才能进行下一段。他亲自带着李铁和几个年轻的学者,一段一段地检查,用锤子敲,用尺子量,用眼睛看。不合格的,毫不留情地打回去。有个标段的堤坝夯实得不够密实,林燃用锤子敲了几下,堤面就裂了。他把标段的工头叫过来,指着裂缝说:“这段,返工。”工头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说:“林大人,俺们连夜返工,保证合格。”林燃看着他,说:“不是连夜,是重新夯。夯到合格为止。”
材料检测也抓得严。运到工地的石头,要大要硬,不能有裂缝;石灰要纯要细,不能有杂质;黏土要粘要净,不能有沙。林燃让李铁在工地入口设了一个检测站,每批材料都要经过检测,合格的才能进,不合格的当场退回。有个商人运了一船石头来,石头里有不少碎渣,李铁不让进。商人塞给他一锭银子,说:“李师傅,通融通融。”李铁把银子扔回去,说:“滚。再不走,俺报官了。”商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上游的植树造林在第三年取得了显著的进展。数百万棵树苗种在了黄河上游的山坡上,有的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,绿油油的,像一片片绿色的地毯。林燃站在山顶上,望着那些树苗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李铁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脸上全是泥,但眼睛很亮。
“林公,树长大了,泥沙少了。”李铁指着山下的黄河,河水比几年前清了不少,不再是那种浑浊的黄色,而是淡淡的黄褐色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再种几年,河水会更清。”
李铁说:“林公,俺听说下游的百姓说,黄河安稳了,庄稼长得好了,日子好过了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那就好。俺们种树,不是给自己种的,是给下游的百姓种的。”
消息传到各行省,官员们纷纷上折子,汇报治黄工程的成果。河南的布政使说,黄河沿岸的农田产量比五年前增长了四成,百姓们吃饱了饭,有余粮了。山东的布政使说,黄河沿岸的百姓不再担心洪水了,敢盖新房了,敢买牛了,敢娶媳妇了。南直隶的布政使说,黄河的泥沙少了,运河的清淤次数减少了,漕运的效率提高了。
朱标在朝会上读了这些折子,非常满意。他说:“治黄是千秋大业,朕支持林太师继续推进。传朕的旨意,治黄经费不减,每年一百万两,专款专用。再拨二十万两,奖励治黄有功的民夫和官员。”
于谦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陛下圣明。”
林燃在工地上收到了朱标的旨意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治黄快完成了。再过两年,黄河就会被彻底治好。这是在这个时代做过的最伟大的工程之一。
一天傍晚,林燃在工地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歇脚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靠种地为生。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一把金黄的麦穗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。他看见林燃,站起来,鞠了一个躬。
“林太师,您来了。”老农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林燃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“老人家,今年的收成咋样?”
老农把麦穗递给他,说:“您看看,这麦穗,沉甸甸的,比五年前多了四成。黄河安稳了,地不淹了,庄稼长得好了。俺活了六十年,从没见过黄河这么安稳。林太师,您是俺们的大恩人。”
林燃接过麦穗,在手里掂了掂,谷粒饱满,金黄金黄的。“老人家,不是俺一个人的功劳。是那些民夫、工匠、官员们一起干的。没有他们,俺一个人干不成。”
老农摇了摇头。“林太师,您太谦虚了。没有您,这黄河治不好。俺们村的人说了,要给您立块碑。”
林燃摆了摆手。“老人家,不用立碑。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老农没有再说什么,把麦穗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碾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治黄工程在调整后继续推进,工程质量加强了,植树造林见效了,泥沙含量下降了,百姓们日子好过了。再过两年,黄河就会被彻底治好。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做过的最伟大的工程之一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李铁站在石碾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铁锹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铁锹,比以前的更轻,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铁锹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锹刃的角度。“好锹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铁锹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棚。
林燃坐在石碾上,望着远处的山岭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治黄推进了,但还有更远的路。树还要继续种,堤还要继续修,渠还要继续挖,池还要继续建。黄河的治理,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,需要几代人,甚至十几代人。但只要不停,总有一天,黄河会变清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回了工棚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多的树苗,是更坚固的堤坝,是更清的黄河。身后,是朱元璋的嘱托,是朱标的信任,是于谦的支持,是老兄弟们的陪伴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工棚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民夫们睡了,整个山谷陷入了沉睡。只有远处的蒸汽挖泥船还在轰隆隆地响,李铁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