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虎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走的。那天格物院的枫叶红了,风一吹,叶子哗哗地落,铺了一地。林燃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工坊里跟李铁试新式的蒸汽机,老周拄着拐杖站在门口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林兄弟,虎哥……虎哥没了。”
陈虎的府上已经挂起了白幡。门口的灯笼换了白的,门楣上挂着白布,院子里搭着灵棚,灵棚下面停着棺木,棺木前面摆着供桌,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。陈虎的家人跪在灵棚两侧,哭得死去活来。陈虎的儿子陈忠跪在最前面,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,哭得浑身发抖。
林燃走进灵棚,在陈虎的棺木前站定,鞠了三个躬。他掀开棺木上盖的白布,看了一眼陈虎的脸。陈虎的脸很安详,像是在睡觉,不像是个死人。他的右臂放在身体旁边,那条胳膊在戍卒营的时候就受过伤,后来在战场上又伤了好几次,骨头断过,筋也断过,晚年疼得厉害,但他从不叫苦。林燃把白布盖上,转身走出了灵棚。
陈虎的遗言是陈忠告诉他的。陈忠跪在地上,声音哽咽:“林太师,俺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头儿,俺这辈子,值了。’”
林燃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蹲下来,把陈忠扶起来,说:“你爹是条好汉。你好好活着,别给他丢脸。”
陈忠用力点了点头。
赵四和老周也来祭拜陈虎。赵四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鼻梁上架着那副凸透镜眼镜,镜片在烛光下泛着光。他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走到林燃旁边,沉默了很久。
“虎哥走了,俺们五个人只剩三个了。”赵四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老周拄着拐杖,站在灵棚外面,看着陈虎的棺木,眼泪流了下来。“俺们要替虎哥活下去,继续俺们的事业。”
林燃没有说话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虎哥走了,但路还要继续走。
陈虎的葬礼很简单。没有仪仗队,没有白幡,没有白伞,只有一口棺木,一副挽联,一炷香。林燃坚持不让陈虎的家人铺张浪费。“虎哥不喜欢排场。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,死了更不喜欢。”他说。
棺木被抬出灵棚,放在一辆牛车上,缓缓向钟山走去。林燃跟在牛车后面,赵四走在他左边,老周走在他右边。三个人的头发都白了,背都驼了,腿都瘸了,但他们的眼神还是很亮。
陈虎的墓地在钟山脚下,离徐达的墓不远。墓穴已经挖好了,棺材放下去,杠夫们开始填土。一锹一锹的土落在棺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咚,咚,咚,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林燃的心。填完土,立了碑,碑上刻着“忠勇侯陈虎之墓”几个大字。
风吹过钟山,松涛阵阵,像是在回应他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格物院的天文观测台上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他想起了与陈虎的第一次见面——在大都戍卒营的那个清晨。那时候陈虎三十岁,右臂有旧伤,沉默寡言但可靠。他从那间破屋子里走出来,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:“新来的,叫什么名字?”从那天起,陈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,三十多年了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下面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从观测台上爬下来。李铁站在梯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扳手,比以前的更轻,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站在天文观测台上,望着紫金山脚下的灯火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陈虎走了,但路还要继续走。格物院要继续,蒸汽机要继续,火器要继续,农业要继续,教育要继续。每一件事都不能停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身走下了观测台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加快了脚步,消失在夜色中。身后,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学员们睡了,工匠们睡了,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只有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李铁还在那里,叮叮当当地打着铁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像是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