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开了。格物院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是林燃三十年前亲手种的,那时候树苗只有手指粗,现在树干比大腿还粗,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。风一吹,桂花簌簌地落,铺了一地金黄,香味浓得化不开。林燃坐在树下的藤椅上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端着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赵四坐在他对面,鼻梁上架着那副凸透镜眼镜,镜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老周坐在他旁边,拄着拐杖,手指弯曲,骨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头儿,俺们认识三十多年了。”赵四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砂纸在磨铁,“从戍卒营走到今天,真不容易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是啊,三十多年了。俺们从大都戍卒营到濠州,从濠州到应天,从应天到天下。打了多少仗,死了多少人,流了多少血,记不清了。”
老周端着茶碗,手在抖,茶汤洒了一些出来,滴在膝盖上。他低头看了看,用袖子擦了擦。“俺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跟了头儿。要不是头儿,俺现在还在哪个破铁匠铺里打锄头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老周,不是你跟了俺,是俺们一起走。没有你,火器造不出来,蒸汽机造不出来,铁路造不出来。俺一个人,啥也干不成。”
赵四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“头儿,您还记得戍卒营里那间破屋子吗?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六个人挤在一张通铺上,连饭都吃不饱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记得。那时候俺们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吃一顿饱饭,睡一个安稳觉。”
老周也笑了。“俺记得头儿第一次教俺造火铳的时候,俺连图纸都看不懂。头儿蹲在俺旁边,画了一遍又一遍,讲了三天三夜,俺才勉强懂了。”
赵四说:“俺记得头儿第一次让俺去查情报的时候,俺连密探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头儿说,你眼睛好使,耳朵好使,嘴严实,适合干这个。俺就干了三十多年。”
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桂花树,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茶碗里。林燃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桂花掉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
“弟兄们,俺们老了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但俺们的事业不会因为俺们老去而停止。俺们培养了接班人——格物院有李铁,朝堂有于谦,水师有郑和。俺们可以放心了。”
赵四说:“李铁那小子,手艺比他师傅还强。俺看过他打的零件,比老周年轻时打的还精致。”
老周嘿嘿笑了。“那是。俺的徒弟,能差吗?”
赵四又看向林燃。“于谦那小子,是个干实事的人。他管户部这些年,国库的银子翻了好几倍。陛下信任他,百姓也信任他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于谦是个好官。有他在朝中,俺们放心。”
老周说:“郑和那小子,把铁甲战舰开到印度洋去了。南洋的那些小国,见了俺们的铁甲战舰,腿都软了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郑和是个好将军。有他在海上,俺们的商船就安全了。”
于谦来格物院探望林燃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了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手里拎着两盒点心,放在石桌上。他坐在林燃旁边,看着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眼眶有些红。
“林太师,您为这个天下做了太多的事,您应该好好休息了。”于谦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林燃微微一笑。“俺还不能休息,俺还有几件事要做。铁路网才修了不到一成,铁甲战舰才造了十艘,格物院的学员还没毕业。俺再干几年,等这些事都上了轨道,俺就退下来。”
于谦说:“林太师,您都七十多了,还干得动吗?”
林燃说:“干得动。俺在戍卒营的时候,连饭都吃不饱,不也干过来了?现在有吃有喝,有人伺候,有啥干不动的?”
于谦没有再劝。他知道林燃的脾气,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于谦走后,赵四和老周也陆续告辞。赵四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桂花,说:“头儿,俺回去了。明天还要查几个案子。”老周拄着拐杖,站起来,说:“林兄弟,俺回去打铁了。炉子还烧着呢。”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。赵四的脚步还算稳,老周的脚步有些踉跄,但他们都走得很坚定。林燃坐在藤椅上,望着他们的背影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核心团队,从五个人到三个人。老了,但精神不会老。只要格物院还在,只要“格物致知”的理念还在,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他想起了陈虎,想起了老孙头,想起了那些已经走了的老兄弟。他们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,但他们已经不在了。他替他们活着,替他们看着这个天下,替他们继续走下去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李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扳手,比以前的更轻,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坐在桂花树下,望着天上的月亮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核心团队老了,但接班人来了。格物院有李铁,朝堂有于谦,水师有郑和。这个天下,会越来越好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进了屋里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吹灭了油灯,躺在炕上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,叮叮当当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