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格物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，学员们睡了，工匠们睡了，整个紫金山陷入了沉睡。林燃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举在眼前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，边角已经有些磨损，左上角碎了一小块，但握在手里还是温温热热的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。
他闭上眼睛，思绪飘回了三十多年前。
那是在大都戍卒营的第一天。他躺在一间漏风的破屋子里，身上盖着一床发霉的棉被，胃里翻涌着酸水，饿得睡不着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，冰凉冰凉的，不知道有什么用。那时候他以为这块玉佩会给他超能力，会让他刀枪不入，会让他力大无穷。但什么都没有发生。他还是要挨饿，还是要受冻，还是要被蒙古兵欺负。
后来他明白了。玉佩不会给他任何超能力。它只是一个传送器，把他从六百年后带到了这个时代。穿越之后的所有成就——火器的改良、战术的创新、制度的设计、人心的把握——全都是他自己做到的。玉佩只是带他来到了这里。真正改变历史的，是他脑子里的知识和心中的信念。
他想起在淮南山谷中白手起手的那些日子。他和老周蹲在工坊里，用最简陋的工具，一锤一锤地打造第一支燧发枪。失败了无数次，炸膛了无数次，手被烫伤了无数次，但他们没有放弃。老周说：“林兄弟，俺不信俺造不出来。”他说：“俺也不信。”他们造出来了。
他想起在居庸关第一次打败蒙古铁骑的那个夜晚。三万蒙古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，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他的火器营只有三千人，但他不怕。他下令开枪，三千支燧发枪同时开火，蒙古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那一夜，他证明了火器可以战胜骑兵。
他想起在鄱阳湖用火海消灭陈友谅水军的那个黎明。陈友谅的数百艘战船排成一条长龙，黑压压的，遮住了半个湖面。他下令发射燃烧弹，数百枚燃烧弹落入敌阵，湖面变成了一片火海。陈友谅的水军灰飞烟灭，鄱阳湖的水被染成了红色。
他想起在贝加尔湖畔立碑的那个下午。阳光照在湖面上，波光粼粼，湖水清澈见底。他站在湖边，看着那块石碑，碑上刻着“大明北疆”四个字。那一刻，他知道，蒙古人再也不会南下了。
“头儿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赵四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他拄着拐杖，慢慢地走进来，在林燃旁边坐下。他的鼻梁上架着那副凸透镜眼镜，镜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，但眼神还是很亮。
林燃把玉佩攥在手心里，微微一笑。“俺在想，俺这辈子值不值。”
赵四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头儿，你这辈子做的事，比俺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你当然值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多少的问题。是意义的问题。俺从六百年后来到这里，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，做了一些事。火器、蒸汽机、铁路、格物院、治黄、科举改革、南洋经略。这些东西，会留在这个时代，会改变这个国家，会造福后人。俺觉得，值了。”
赵四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敬佩，也有感慨。“头儿，您总是想得比别人远。俺在戍卒营的时候，只想着吃饱饭。您却想着怎么造火器、怎么打胜仗、怎么治天下。俺比不上您。”
林燃说：“老赵，你不是比不上俺。你是做了你该做的事。情报工作，没人比你干得好。没有你的情报，俺们的仗不会打得这么顺。没有你的情报，俺们早就被胡惟庸干掉了。”
赵四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头儿，俺这辈子最对的事，就是跟了您。”
林燃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俺们互相跟。没有你们，俺一个人啥也干不成。”
赵四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头儿，您早点歇着。俺回去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赵四拄着拐杖，慢慢地走出了院子。他的脚步有些踉跄，但走得很坚定。林燃坐在桂花树下，望着他的背影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穿越到这个时代，不是来当旁观者的。用知识和信念，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命运。这就是人生的意义。
他想起穿越前，在大学图书馆里翻看那本泛黄的历史书。书上写着：“元至正十一年，天下大乱，群雄并起。”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系研究生，最大的烦恼是写不出论文。现在，他站在这个时代的顶端，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一切。格物院、蒸汽机、铁路、铁甲战舰、占城稻、治黄工程、科举新制、南洋经略。这些东西，会留在这个时代，会改变这个国家，会造福后人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碎了一角，但仍然温热。就像他的人生，不完美，但很温暖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身。李铁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，你看看这个，俺新打的扳手，比以前的更轻，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，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，俺天天练，手都磨出血泡了，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：“磨出血泡不怕，等手艺练成了，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坐在桂花树下，望着天上的月亮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这辈子，值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进了屋里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吹灭了油灯，躺在炕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，叮叮当当的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