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四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来到格物院的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拄着拐杖,鼻梁上架着那副凸透镜眼镜,镜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背也驼了,但眼神还是很亮。林燃正在桂花树下喝茶,看见赵四进来,放下茶碗,站起来。
“老赵,你怎么来了?”
赵四走到桂花树下,在林燃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头儿,俺老了。眼睛看不清了,腿脚也不利索了。俺想退休,回老家养老。”
林燃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桂花树,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茶碗里。林燃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桂花掉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
“老赵,你辛苦了三十多年,是该休息了。俺同意你退休。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赵四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“头儿,俺把情报工作的管理权交给影子。俺已经把情报网络的布局、人员名单、联络方式都交代给他了。那小子,比俺强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影子是个好苗子。你培养了他十几年,他该出师了。”
赵四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头儿,俺走了。俺在老家等你,等你退休了来找俺喝茶。”
林燃也站起来,握着赵四的手。“老赵,你是俺最早的弟兄之一。俺们从戍卒营走到今天,三十多年了。俺永远不会忘记你。”
赵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“头儿,俺也永远不会忘记你。”
两人站在桂花树下,手握着,谁都没有松开。风吹过,桂花簌簌地落,铺了一地金黄。
影子是在赵四退休的前一天正式接手情报工作的。他三十五岁,中等身材,长相普通,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。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,头上戴着一顶斗笠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站在赵四面前,垂着手,没有说话。
赵四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名单,递给影子。“这是俺们情报网络的全部人员名单,分布在各省、各府、各县。联络方式、暗号、接头地点,都在上面。你保管好,不要弄丢了。”
影子接过名单,塞进怀里。“赵公放心,俺一定保管好。”
赵四又拿出一份地图,摊在桌上。“这是俺们情报网络的布局图。红点是情报站,蓝点是联络点,黑点是备用点。你记住,不要轻易改变布局,除非有特殊情况。”
影子看着地图,点了点头。“俺记住了。”
赵四坐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得很。“影子,俺把俺毕生的心血交给你了。你要好好干,不要给俺丢脸。”
影子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赵公放心,俺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赵四离开南京的那天,天晴了。太阳出来了,照得城门口的石板路亮堂堂的。他坐在马车上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他清瘦的脸庞,花白的胡须。林燃骑着马,从格物院赶到城门口,在马车旁边下了马。
“老赵,俺来送你。”林燃站在马车旁边,抱拳道。
赵四从马车上下来,拄着拐杖,站在林燃面前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,看起来像个乡村老学究,但眼神还是很亮。
“头儿,俺走了。你在南京要保重身体。”赵四握着林燃的手,手很凉,骨节突出。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老赵,你也要保重。俺退休了去找你喝茶。”
赵四笑了。“好。俺在老家等你。”
赵四上了马车,车夫扬鞭,马车缓缓驶出城门,沿着官道向南走去。林燃站在城门口,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老赵走了,但路还要继续走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他想起了与赵四的第一次见面——在大都戍卒营的那个午后。那时候赵四三十岁,沉默寡言,善于观察。他从那间破屋子里走出来,用低沉的声音问了一句:“你就是新来的?”从那天起,赵四就一直跟在他身边,三十多年了。
弟兄们一个一个地走了。陈虎走了,老孙头走了,赵四也走了。五个人,只剩两个了。他和老周。老周的手废了,不能再打铁了,但精神还好。他每天拄着拐杖,在格物院里转一转,看看工坊,看看学堂,看看试验场。
“林兄弟。”老周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老周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进来,在林燃旁边坐下。他的手指弯曲,骨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但眼神还是很亮。
“老周,你怎么还不睡?”林燃问。
老周说:“睡不着。俺在想虎哥,想老孙头,想老赵。他们走了,俺们还在。俺们要替他们活着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俺们要替他们活着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林兄弟,你说,俺们这辈子值不值?”
林燃想了想,说:“值。俺们从戍卒营走到今天,做了那么多事。火器、蒸汽机、铁路、格物院、治黄、科举改革、南洋经略。这些东西,会留在这个时代,会改变这个国家,会造福后人。俺们这辈子,值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“俺也觉得值。”
两人坐在桂花树下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,桂花簌簌地落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茶碗里。林燃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桂花掉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
“林兄弟,俺回去睡了。”老周站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出了院子。
林燃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弟兄们走了,但事业还在,精神还在。只要这些还在,就永远不会消失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进了屋里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吹灭了油灯,躺在炕上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,叮叮当当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