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在一个冬天的夜里走的。那天格物院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,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工坊的屋顶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工坊里的炉火还在烧,映得窗户通红。老周躺在工坊旁边的小屋里,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,手里握着一把铁锤,锤柄被磨得光滑发亮,包浆厚重。他的手指弯曲,骨节粗大,手背上青筋暴起,但握着锤子的手还是很稳。
李铁跪在床边,握着老周的手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。“师父,您不能走,您不能走啊……”
老周睁开眼睛,看着李铁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有笑出来。“李铁,俺这辈子,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打铁。俺做了一辈子,值了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又看向门口。林燃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走到床边,蹲下来,握着老周的另一只手。
“老周,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林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老周看着他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释然。“林兄弟,俺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跟了你。要不是你,俺现在还在哪个破铁匠铺里打锄头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,最后像风中的一缕烟,散了。
老周的灵棚搭在格物院的院子里。灵棚下面停着棺木,棺木前面摆着供桌,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。李铁跪在灵前,哭得浑身发抖。林燃站在灵棚外面,看着老周的棺木,想起了三十多年前,在戍卒营里第一次见到老周的场景。
那是在大都戍卒营的铁匠铺里。老周光着膀子,蹲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铁,一锤一锤地砸。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认真。林燃走过去,问:“老周,你会不会造火铳?”老周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说:“火铳?那玩意儿太复杂了,俺不会。”林燃说:“俺教你。”老周说:“你教俺就学。”从那天起,老周就一直跟着他,三十多年了。
他们一起造了第一支燧发枪,一起造了第一门后膛炮,一起造了第一台蒸汽机,一起造了第一条铁路。老周的手艺越来越好,从铁匠变成了工匠,从工匠变成了大师。他的手因多年锻造而严重变形,但他从不叫苦。他说:“俺的手变形了,但俺的心没变形。”
老周的葬礼很简单。没有仪仗队,没有白幡,没有白伞,只有一口棺木,一副挽联,一炷香。林燃坚持不让铺张浪费。“老周不喜欢排场。他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,死了更不喜欢。”他说。
棺木被抬出灵棚,放在一辆牛车上,缓缓向钟山走去。林燃跟在牛车后面,李铁跟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,背都驼了,腿都瘸了,但他们的眼神还是很亮。
老周的墓地在钟山脚下,离陈虎的墓不远。墓穴已经挖好了,棺材放下去,杠夫们开始填土。一锹一锹的土落在棺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咚,咚,咚,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林燃的心。填完土,立了碑,碑上刻着“格物院首席工匠周铁之墓”几个大字。
林燃站在旁边,听着李铁的话,微微点了点头。
核心团队只剩林燃一个人了。五个人中,陈虎走了,老孙头走了,赵四退休了,老周也走了。林燃站在钟山脚下,望着老周的墓碑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弟兄们走了,但事业还在,精神还在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雪停了,云散了,月亮出来了,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他想起了与老周的第一次合作——在戍卒营中改良火铳的那些日子。老周蹲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铁料,说:“林兄弟,俺不信俺造不出来。”他说:“俺也不信。”他们造出来了。
弟兄们,一个一个地走了。陈虎走了,老孙头走了,赵四退休了,老周也走了。五个人,只剩他一个了。但他不难过,因为他知道,他们做的一切,都会被后人记住。格物院还在,蒸汽机还在,铁路还在,火器还在,占城稻还在,治黄工程还在,科举新制还在,南洋经略还在。这些东西,会留在这个时代,会改变这个国家,会造福后人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李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扳手,比以前的更轻,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坐在桂花树下,望着天上的月亮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弟兄们走了,但路还要继续走。格物院会越来越好,技术会越来越先进,这个天下会越来越美好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进了屋里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林燃吹灭了油灯,躺在炕上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,叮叮当当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