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被召进宫的。朱标坐在御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格物院的报告,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于谦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碗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太医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声音有些发抖。
太医的头低得更低了。“陛下,臣无能。林太师的身体……已经到了极限。臣只能尽力延缓,无法逆转。”
于谦把茶碗放在桌上,走过来,问:“还有多久?”
太医说:“少则半年,多则一年。如果保养得当,也许能撑两年。”
于谦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转身看着朱标,说:“陛下,臣想去看看林太师。”
朱标点了点头。“朕也去。”
林燃躺在格物院的小屋里,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,枕头旁边放着那块玉佩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嘴唇发紫。他的呼吸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李铁蹲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林公,您会好起来的。”李铁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林燃睁开眼睛,看着李铁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有笑出来。“李铁,俺自己的身体俺知道。不要难过。”
朱标和于谦走进小屋的时候,林燃正闭着眼睛休息。朱标在床边坐下,握着林燃的手,手很凉,骨节突出。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了。
“林太师,您不要走。朕还需要您。”
林燃睁开眼睛,看着朱标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释然。“陛下,俺教不了您更多了。剩下的路,您自己走。俺相信您能走好。”
朱标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林太师,您为这个天下做了太多的事。朕舍不得您。”
林燃微微一笑。“陛下,俺这辈子值了。俺做了俺能做的一切,俺没有遗憾。”
于谦站在床边,看着林燃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“林太师,您是俺的恩人。没有您,就没有俺的今天。俺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。”
林燃看着于谦,说:“于谦,俺看好你。你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代名臣。俺走了以后,你要继续辅佐陛下。”
于谦用力点头。“林太师,俺一定会的。”
朱标和于谦走后,林燃一个人躺在小屋里。他从枕头旁边摸出那块玉佩,举在眼前。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左上角碎了一小块,但仍然温热。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,在大都戍卒营里,他对陈虎说:“俺想改良火铳。”陈虎说:“那玩意儿没用。”他不信。他用知识改变了火铳,用火铳改变了战争,用战争改变了天下。
他想起在格物院成立的那天,他对老周说:“俺们要用知识改变世界。”老周说:“俺不识字,咋改变?”他说:“你不需要识字,你只需要打铁。”老周信了。他打了三十多年的铁,打出了燧发枪、后膛炮、蒸汽机、铁路。他真的改变了世界。
他想起在科举改革的那天,他对宋濂说:“治国需要各种人才,不只是会写文章的人。”宋濂说:“格物是奇技淫巧。”他不信。他用知识证明了格物的价值,用格物科和实务科培养了数千名技术人才和管理人才。
他想起在治黄工程的那天,他对老农说:“俺们要用知识治好黄河。”老农说:“黄河能治好吗?”他说:“能。”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,种了数百万棵树,修了数百里的堤坝,疏了数百里的河道。黄河真的被治好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屋顶的梁木。梁木是松木的,有些年头了,颜色发黑,裂缝里积着灰。他看了很久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你老了,但你的精神不会老。格物院还在,蒸汽机还在,铁路还在,火器还在,占城稻还在,治黄工程还在,科举新制还在,南洋经略还在。这些东西,会留在这个时代,会改变这个国家,会造福后人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头。李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扳手,比以前的更轻,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躺在炕上,望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。他老了,身体不行了。但他的脑子还行。在他走之前,他还有几件事要做。他要把《格物要术》的最后几章写完,要把格物院的传承仪式办好,要把铁路网的规划图完成。这些事,做完之后,他就可以安心地走了。
他闭上眼睛,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,叮叮当当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