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那天，朱标把三皇子带到了奉天殿。三皇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袍子，头发束得整整齐齐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。他今年十八岁，个子已经比朱标高了半个头，眉眼像马皇后，但嘴角的线条像朱元璋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。文武百官看见他，交头接耳，有人点头，有人微笑，有人面露疑惑。
朱标坐在龙椅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今天议东北的事。三皇子，你也听听。”
三皇子从队列里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，磕了三个头。“儿臣遵旨。”
于谦把东北边境的情况又汇报了一遍——女真牧民越界、边民冲突、谈判僵局。他念完，合上奏折，退回文官队列。大殿里安静了一瞬，武将们摩拳擦掌，文官们皱着眉头。三皇子站了出来，抱拳道：“父皇，儿臣有话要说。”
朱标看了他一眼。“讲。”
三皇子转过身，面对文武百官，声音洪亮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各位大人，俺觉得俺们对女真太软弱了。他们越界放牧，打伤俺们的边民，俺们只是派人去谈判，谈判不成还要再谈。这样下去，他们会觉得俺们好欺负。俺建议，在边境上修建军事据点，驻军、筑堡、架炮，用武力来威慑他们。他们敢再来，就打回去。”
大殿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。几个武将频频点头，文官们有的摇头，有的皱眉。于谦从文官队列里走出来，跪在丹墀下。“陛下，臣有话要说。”
朱标说：“讲。”
于谦站起来，转过身，看着三皇子。“殿下，臣不同意您的看法。在边境上修建军事据点，会让女真觉得俺们在威胁他们。他们本来就有戒心，俺们再筑堡驻军，他们会以为俺们要打他们。到时候，本来不想打仗的，也会被逼着打。臣建议，继续通过外交手段解决问题。打仗是最后的选择，不是第一选择。”
三皇子的脸色微微变了，但他没有反驳，只是垂下了眼睛。“于先生说得有道理，俺再想想。”
朱标看在眼里，没有说话。他挥了挥手。“散朝。”
散朝后，三皇子没有急着走。他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，望着雨中的南京城，雨水打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林燃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望着雨中的城。
“殿下，您在想什么？”林燃的声音很轻。
三皇子说：“林太师，俺在想于先生的话。他说俺们不能只靠武力，俺觉得他说得不对。女真人欺软怕硬，你越软，他们越欺负你。你硬了，他们反而怕你。”
林燃微微一笑。“殿下，您说得对，女真人欺软怕硬。但您想过没有，您硬了，他们也会硬。硬碰硬，结果是什么？打仗。打仗要死人，要花银子，要耽误生产。赢了还好，输了怎么办？”
三皇子沉默了。
林燃继续说：“殿下，治天下是治人心，不是治武力。武力只能让人怕你，不能让人服你。让人服你，要靠道理，要靠利益，要靠诚信。女真人缺铁器、缺布匹、缺茶叶，俺们给他们，他们就不打仗了。这就是利益。俺们答应他们的事，说到做到，他们就觉得俺们诚信。这就是人心。”
三皇子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疑惑，也有思考。“林太师，您说得对。但俺还是觉得，不能太软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殿下说得对，不能太软，但也不能太硬。要把握好度。刚柔并济，恩威并施。这才是治天下的道理。”
当天下午，朱标在御书房里单独召见了林燃。三皇子不在，于谦也不在。朱标坐在书案后面，手里端着茶碗，茶已经凉了，他没喝。林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垂着手。
“林太师，三皇子您也看到了。聪明是聪明，但太急躁了。俺担心他将来……”朱标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林燃说：“陛下，三皇子殿下有魄力，这是好事。但他需要学会平衡——文武平衡，刚柔平衡。俺们要慢慢教他。”
朱标点了点头。“您说得对。朕也希望他能学会。但朕的时间不多了，您的时间也不多了。俺们要抓紧。”
林燃说：“陛下放心，臣会尽力的。”
朱标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信任，也有期待。“林太师，您是三皇子的老师。您要多教教他。格物院的东西，您教他；治天下的道理，您也教他。”
林燃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“臣遵旨。”
三皇子从小在格物院中接受教育。他对火器和技术有浓厚的兴趣，经常跑到工坊里，看李铁打铁，看工匠们铸炮。他喜欢摸那些冰凉的炮管，喜欢听那些轰隆隆的机器声，喜欢闻那些刺鼻的火药味。他比他的两个哥哥更有能力，更聪明，更有魄力。但他有时过于急躁，做事冲动，不考虑后果。
林燃把三皇子叫到格物院，带着他在工坊里走了一圈。李铁正在铸一门新式的后膛炮，炉火映红了半边天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。三皇子蹲在炉子旁边，看着铁水从炉口流出来，白亮亮的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殿下，您知道一门炮从铸造到成型，需要多少道工序吗？”林燃蹲在他旁边，问。
三皇子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但俺想学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殿下，您不需要学造炮。您需要学的，是造炮的道理。一门炮，从铁料变成炮管，要经过熔炼、浇铸、打磨、钻孔、试射。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，马虎了，炮就炸了。治天下也是一样。每一件事都不能马虎，马虎了，天下就乱了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林太师，俺明白了。”
林燃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殿下，俺老了，时间不多了。在俺走之前，俺想把俺知道的都教给您。火器的知识，蒸汽机的知识，铁路的知识，治黄的知识，治天下的道理。您能学多少，学多少。”
三皇子的眼眶红了。“林太师，您不会走的。您会长命百岁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殿下，人都会死的。俺不例外。但俺希望，俺走了以后，您能把俺的理念传承下去。格物致知，用知识改变世界。不要只靠武力，要靠智慧，要靠人心。”
三皇子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“林太师，俺记住了。俺一定传承您的理念。”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月亮很圆，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三皇子，这个人将来会成为新朝的继承人。他的能力很强，但他需要更多的历练和教导。他要在走之前，把他教好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身。李铁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，你看看这个，俺新打的扳手，比以前的更轻，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，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，俺天天练，手都磨出血泡了，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：“磨出血泡不怕，等手艺练成了，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坐在桂花树下，望着天上的月亮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三皇子出场了，路还长，慢慢教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进了屋里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，是更多的教导，是更复杂的局势，是更艰巨的挑战。身后，是老兄弟们的托付，是朱元璋的嘱托，是朱标的信任，是于谦的支持。他夹在中间，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，没有人跟他争，没有人跟他抢，没有人眼红他，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，用成果说话，用技术说话，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吹灭了油灯，躺在炕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，叮叮当当的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