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口的地形比地图上画的更险。两侧的山岭像两把巨大的铡刀,从北向南斜劈下来,中间夹着一条窄窄的通道,最宽处不过几十丈,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三匹马。通道的地面上铺着碎石,杂草丛生,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松树,正好藏人。三皇子骑在马上,举起望远镜,从东边的山岭扫到西边的山岭,又扫到北边的入口。他放下望远镜,对于谦说:“于先生,这地方选得好。女真的骑兵再多,也展不开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殿下,俺们在两侧的高地上部署火器营。东边的高地放六十门炮,三千火铳手;西边的高地放四十门炮,两千火铳手。等女真骑兵进入通道,两侧同时开火,他们躲都没处躲。”
三皇子说: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三千火铳手扛着后膛枪,沿着东边的山坡往上爬。山坡很陡,碎石在脚下打滑,有人摔倒了,爬起来,继续爬。六十门后膛炮被拆成零件,用骡马驮着,一步一步地往上运。炮手们跟在后面,扛着炮弹和火药,气喘吁吁。西边的山坡稍微缓一些,两千火铳手和四十门炮也上了山。从山脚到山顶,花了整整一天。
天黑了。三皇子站在东边高地上,望着北方的原野。月光下,原野一片银白,看不见女真骑兵的影子,但他知道,他们就在不远处。于谦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递给他一块干饼子。
“殿下,吃点东西。明天可能要打一整天。”
三皇子接过干饼子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了。“于先生,您说,猛哥帖木儿会从黑风口走吗?”
于谦说:“会。这是他南下的必经之路。绕路的话,要多走十天,他的粮草撑不住。他只能走这里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,把剩下的干饼子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“于先生,您先去休息。俺再站一会儿。”
于谦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殿下,您也要注意身体。”说完,转身走了。
三皇子一个人站在高地上,望着北方的原野。风吹过山岭,松涛阵阵,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林燃说的话——“打仗不是目的,和平才是。打仗是为了赢得和平,不是为了赢得战争。”他看了很久,把本子塞回怀里。
天亮了。雾气在山谷里弥漫,能见度不到百步。三皇子站在高地上,举着望远镜,什么都看不清。他放下望远镜,竖起耳朵听。马蹄声,从北方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敲。
雾气散了一些。北方的入口处,出现了黑压压的骑兵。他们骑着高头大马,穿着皮袄,手里举着弯刀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。领头的是一面大旗,旗上绣着一只狼头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旗下面,猛哥帖木儿骑着一匹黑马,手里握着一把弯刀,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来了。”三皇子低声说了一句,举起令旗。
猛哥帖木儿举起弯刀,朝南一挥。数千女真骑兵同时开始加速,马蹄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震得山岭上的碎石都在往下滚。骑兵们嗷嗷叫着,举着弯刀,像一群饿狼,朝隘口冲了过来。
三皇子没有急着挥下令旗。他在等,等女真骑兵全部进入射程。
一千步,八百步,六百步——
“放!”三皇子猛地挥下令旗。
东边高地上的六十门后膛炮同时开火,轰——!那声音在山谷里炸开,回声连绵不绝,像天塌地陷。六十发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,砸在骑兵队伍中,铁弹穿过一个人的身体又砸进另一个人的身体,残肢断臂飞上半空,鲜血喷涌而出,惨叫声被炮声淹没了。西边高地上的四十门炮也同时开火,又是四十发铁弹砸进敌阵。
骑兵的冲锋势头被遏制了。前面的骑兵倒下后,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,撞在前面倒下的马匹上,人仰马翻,乱成一团。但猛哥帖木儿的骑兵不是乌合之众,他们从两侧绕过倒下的马匹,继续往前冲。
“火铳手——放!”三皇子又挥下令旗。
东边高地上的三千支后膛枪同时开火,密集的弹雨像一把巨大的镰刀,扫过骑兵的队伍。前排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,战马嘶鸣,骑兵惨叫。西边高地上的两千支后膛枪也同时开火,又是一片弹雨。骑兵的队伍被打得千疮百孔,尸体堆满了通道,鲜血染红了碎石。
猛哥帖木儿骑在马上,看着成片倒下的骑兵,手在抖。他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火力。骑兵在他的眼中是天下最强的兵种,纵横草原,无人能敌。但在火器面前,他们像纸糊的一样脆弱。他的骑兵冲不过去,退又退不回来,被堵在通道里,像待宰的牛羊。
“撤退!撤退!”猛哥帖木儿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女真骑兵掉头就跑,但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冲,前后挤在一起,踩踏死伤无数。大明的火铳手还在不停地射击,后膛枪的射速比燧发枪快了三倍,一拉一推就能打。三千支枪轮番射击,弹雨连绵不绝,逃跑的骑兵又被撂倒了一片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通道里堆满了尸体,有女真骑兵的,有战马的,血流成河,染红了碎石。猛哥帖木儿带着残兵败将退出了隘口,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全是恐惧。他的五万大军,损失了数千人,连大明的阵地都没摸到。
三皇子站在高地上,看着撤退的敌军,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豪情。他的脸被硝烟熏黑了,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,但他的眼神很亮。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林太师为什么如此重视火器。火器,真的可以改变战争的形态。他亲眼看到了,他信了。
“殿下,俺们赢了。”于谦走到他旁边,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带着喜悦。
三皇子说:“于先生,俺们只是打退了他们,还没有赢。猛哥帖木儿还有几万人,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殿下说得对。但这一仗,俺们打出了威风。猛哥帖木儿会掂量掂量,还要不要继续打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于先生,派使者去跟猛哥帖木儿谈。告诉他,俺们不想打了。只要他愿意退兵,俺们可以继续跟他做买卖,给他铁器、布匹、茶叶。”
于谦看着他,眼神里有欣慰,也有赞赏。“殿下,您长大了。”
三皇子摇了摇头。“于先生,俺不是长大了,俺是想通了。林太师说得对,打仗不是目的,和平才是。俺们打仗是为了赢得和平,不是为了赢得战争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俺这就派使者去。”
当天夜里,三皇子坐在高地上,望着北方的原野。月亮很圆,照得大地一片银白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到最后一页,在上面加了一行字:“建文六年秋,黑风口之战,火器营以伤亡不到百人的代价,毙伤女真骑兵数千。火器之威,亲眼所见。从此坚信不疑。”
他把本子塞回怀里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用力扔了出去。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了黑暗里,听不到落地的声音。
“殿下。”于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三皇子转过身。于谦站在他后面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茶还冒着热气。
“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于谦把茶碗递给他。
三皇子接过茶碗,喝了一口,茶很烫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“于先生,使者派出去了吗?”
于谦说:“派出去了。明天一早就能到猛哥帖木儿的大营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希望他能答应。”
于谦说:“会的。猛哥帖木儿不是傻子,他知道再打下去,他的几万人也不够俺们打的。他需要铁器、布匹、茶叶,俺们给他,他就不打了。”
三皇子把茶碗还给于谦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于先生,俺去巡营了。您早点休息。”
于谦说:“殿下,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三皇子转身走下了高地。月光照在他的背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走在营地中间,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,有人在擦枪,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看见他走过来,士兵们站起来,抱拳道:“殿下。”他点了点头,说:“弟兄们辛苦了,早点休息。”士兵们说:“殿下也早点休息。”
他走了一圈,回到自己的帐篷,躺在草席上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哨兵的脚步声和风声,他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明天,使者就会回来。也许后天,就要撤军了。也许还要再打一仗。不管怎样,他已经准备好了。不是怕,是准备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