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的情报是在黑风口之战后的第三天送到的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袄,脸上抹着泥,混在女真人的商队里,从北边摸回来。他跪在三皇子的中军帐里,从靴筒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,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那是赵四传下来的密文,只有影子能写,只有三皇子和于谦能看。
“殿下,联军内部吵起来了。猛哥帖木儿两次进攻失败,损失了五六千人,极北部落的首领脱脱木儿对他很不满。脱脱木儿说,猛哥帖木儿只会让他的族人送死,自己缩在后面。猛哥帖木儿说,脱脱木儿不懂打仗,只会说风凉话。两人在大帐里吵了一架,差点动手。”影子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三皇子把羊皮纸凑到烛光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他看完了,递给于谦。于谦看完了,沉默了一会儿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三皇子想了想,说:“于先生,派谁去合适?”
于谦说:“阿鲁台。他懂女真语,也懂极北部落的土话。他去最合适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传阿鲁台。”
阿鲁台从营地另一头赶来,跪在中军帐里。三皇子把影子的情报递给他,说:“阿鲁台,你带几个人,去脱脱木儿的大营,跟他说,只要他退出联军,返回极北,大明不追究他的责任,还给他铁器、布匹、茶叶。他损失的兵马,大明也可以给一些补偿。”
阿鲁台磕了三个头。“殿下放心,臣一定办好。”
当天夜里,阿鲁台带着几个随从,骑着马,绕过猛哥帖木儿的大营,摸到了脱脱木儿的驻地。脱脱木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满脸络腮胡子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穿着一身狼皮袄,腰里挂着一把弯刀,蹲在火堆旁边,正在烤一只兔子。看见阿鲁台来了,他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你是谁?”脱脱木儿用极北部落的土话问。
阿鲁台也用土话回答:“俺是大明的使者阿鲁台。俺们三皇子殿下派俺来,跟首领谈一谈。”
脱脱木儿的眼睛眯了一下。“谈什么?”
阿鲁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去。“这是俺们三皇子殿下的亲笔信。首领可以看看。”
脱脱木儿接过信,他不识字,让旁边的翻译念给他听。信的内容很简单——三皇子承诺,如果脱脱木儿退出联军并返回极北,大明将不追究他的责任,并给予物资补偿。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:“猛哥帖木儿不可信。首领若不信,可派人去查,他是否在盘算让极北部落当炮灰。”
脱脱木儿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他蹲下来,把兔子从火上拿下来,撕了一条腿,递给阿鲁台。阿鲁台接过兔子腿,啃了一口,肉很香,但有点咸。
“你们三皇子,说话算数吗?”脱脱木儿问。
阿鲁台说:“算数。大明皇帝说话,从来算数。猛哥帖木儿答应给你们多少战利品?他给了吗?他让你们冲在前面,自己缩在后面。你们的族人死了那么多,他心疼过吗?”
脱脱木儿的脸色变了变,没有回答。
阿鲁台又说:“首领,您想一想,跟大明做朋友,还是跟大明做敌人,哪个划算?跟大明做朋友,铁器、布匹、茶叶,源源不断地运过来。跟大明做敌人,死的人越来越多,什么也得不到。您选哪个?”
脱脱木儿沉默了很久,把兔子骨头扔进火里,火星飞溅起来。“你回去告诉你们三皇子,俺想想。”
阿鲁台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首领,您想好了,派人来跟俺们说。但不要太久,猛哥帖木儿可能很快就要再次进攻了。到时候,您的族人又要冲在前面。”
阿鲁台走了。脱脱木儿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拿着那封信,翻来覆去地看,虽然看不懂,但他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。
影子在暗中推波助澜。他派了几个密探,混入极北部落的营地,散布谣言。一个密探蹲在火堆旁边,对几个极北部落的士兵说:“你们知道吗?猛哥帖木儿跟大明的使者偷偷见过面,商量怎么把你们的首领卖掉。”另一个密探在另一个火堆旁边说:“听说猛哥帖木儿要独吞所有的战利品,你们的族人死了白死。”谣言像野火一样蔓延,不到一天,极北部落的营地里到处都是不满的声音。
“猛哥帖木儿不是人,让俺们去送死,他自己躲在后面。”
“俺们不打了,俺们回家。”
“对,回家。”
脱脱木儿听到了这些谣言,脸色铁青。他把几个亲信叫到帐篷里,问他们怎么看。一个亲信说:“首领,猛哥帖木儿确实不地道。两次进攻,都是俺们冲在前面,他的人跟在后面。俺们死了几百人,他的人才死了几十个。”另一个亲信说:“首领,大明的使者说了,只要俺们退出,他们不追究,还给补偿。俺们不如撤了,何必给猛哥帖木儿卖命?”
脱脱木儿沉默了很久,终于做了决定。“传令下去,拔营,回家。”
当天夜里,极北部落的两万士兵拔营北返。他们拆了帐篷,灭了火堆,牵着马,悄悄地走了。猛哥帖木儿的哨兵发现了动静,跑来报告,猛哥帖木儿正在睡觉,被叫醒后脸色大变。他冲出帐篷,看着北方渐渐远去的火把,嘴唇哆嗦着,想骂人,但骂不出来。
“脱脱木儿,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!”猛哥帖木儿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但没有人回应他。
三皇子在天亮后收到了影子的情报。他坐在中军帐里,手里拿着羊皮纸,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。“离间计,成功了。”
于谦站在他旁边,也笑了。“殿下,猛哥帖木儿现在只剩他自己的三万人了。他打不过俺们了。俺们可以派人去跟他谈判了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传阿鲁台。”
阿鲁台从中军帐外走进来,跪下磕了三个头。三皇子说:“阿鲁台,你再去一趟猛哥帖木儿的大营。告诉他,脱脱木儿跑了,他一个人打不过俺们。他要是愿意退兵,俺们可以继续跟他做买卖,给他铁器、布匹、茶叶。他要是想打,俺们奉陪到底。”
阿鲁台磕了三个头。“殿下放心,臣一定办好。”
当天下午,阿鲁台骑着马,带着几个随从,去了猛哥帖木儿的大营。猛哥帖木儿坐在大帐里,脸色铁青,面前摆着一只烤全羊,但一口没吃。他看见阿鲁台进来,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阿鲁台说:“俺们三皇子殿下让俺来跟首领说,脱脱木儿跑了,首领一个人打不过俺们。首领要是愿意退兵,俺们可以继续跟首领做买卖,给首领铁器、布匹、茶叶。首领要是想打,俺们奉陪到底。”
猛哥帖木儿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一碗马奶酒,喝了一口,擦了擦嘴。“你们三皇子,说话算数吗?”
阿鲁台说:“算数。大明皇帝说话,从来算数。首领要是愿意退兵,俺们可以跟首领签订条约,白纸黑字,写清楚。”
猛哥帖木儿又沉默了一会儿,把酒碗放在桌上。“好。俺退兵。但你们要给俺补偿。俺死了那么多人,不能白死。”
阿鲁台说:“补偿可以谈。但首领要先退兵。”
猛哥帖木儿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望着南方的方向,沉默了很久。“好。俺明天就撤。”
当天夜里,三皇子站在高地上,望着北方的原野。月亮很圆,照得大地一片银白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道:“建文六年秋,离间瓦解联军,极北部落两万人北返,猛哥帖木儿同意退兵。兵不血刃,不战而屈人之兵。林太师说的对——打仗不是目的,和平才是。”
他把本子塞回怀里,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用力扔了出去。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了黑暗里,听不到落地的声音。
“殿下。”于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三皇子转过身。于谦站在他后面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,茶还冒着热气。
“喝口热茶,暖暖身子。”于谦把茶碗递给他。
三皇子接过茶碗,喝了一口,茶很烫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“于先生,明天猛哥帖木儿就要撤了。俺们也要准备撤了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殿下,俺们赢了。”
三皇子摇了摇头。“于先生,俺们没有赢。猛哥帖木儿还会回来的。但只要俺们继续给他铁器、布匹、茶叶,他就不会打。”
于谦看着他,眼神里有欣慰,也有赞赏。“殿下,您真的长大了。”
三皇子微微一笑。“于先生,俺不是长大了,俺是想通了。林太师说得对,用利益代替刀枪,用贸易代替战争。这才是治天下的道理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殿下,您能想通这个道理,俺就放心了。”
三皇子把茶碗还给于谦,转身走下了高地。月光照在他的背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走在营地中间,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,有人在擦枪,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看见他走过来,士兵们站起来,抱拳道:“殿下。”他点了点头,说:“弟兄们,猛哥帖木儿明天就要撤了。俺们也准备撤了。”士兵们欢呼起来,有人喊“殿下万岁”,有人喊“大明万岁”。
他走了一圈,回到自己的帐篷,躺在草席上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哨兵的脚步声和风声,他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明天,猛哥帖木儿撤军。后天,他们也要撤了。战争结束了,和平来了。他相信,林太师知道这个消息,一定会很高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