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哥帖木儿的大营里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。脱脱木儿跑了，两万极北部落的士兵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猛哥帖木儿坐在大帐里，面前的地图上画满了红圈和箭头，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他的手在抖，不是怕，是愤怒。他信任脱脱木儿，把联军的一半兵力交给他指挥，换来的却是背叛。
“首领，大明的军队动了。”一个斥候掀开帐帘冲进来，跪在地上，声音都在抖，“火器营从正面推进，骑兵从侧翼包抄，已经离俺们不到二十里了。”
猛哥帖木儿站起来，脸色铁青。他拔出弯刀，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“传令下去，列阵。俺们跟他们拼了。”
三万女真骑兵在营外列阵。骑兵们骑着马，举着弯刀，脸上带着疲惫和恐惧。他们知道，大明的火器不是吃素的。前两次进攻，他们连大明的阵地都没摸到，就损失了五六千人。这一次，他们能赢吗？没有人知道。
三皇子骑在马上，站在火器营的阵前。他穿着一身铁甲，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。于谦骑马走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详细的地图。火器营的三千火铳手列成三排，后膛枪举在手中，枪口对准了女真骑兵的方向。一百门后膛炮一字排开，炮手们装填好实心弹，火把在晨风中冒着青烟。
“殿下，猛哥帖木儿在绝境中可能会拼死一搏。您要小心。”于谦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于先生，俺知道。”
猛哥帖木儿举起弯刀，朝南一挥。三万女真骑兵同时开始加速，马蹄声越来越密，越来越响，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骑兵们嗷嗷叫着，举着弯刀，像一群饿狼，朝火器营冲了过来。但这一次，他们的冲锋没有了前两次的气势。脱脱木儿的背叛让他们士气低落，大明的火器让他们心生恐惧。很多人已经不想打了，但猛哥帖木儿的命令不能违抗。
“放！”三皇子挥下令旗。
一百门后膛炮同时开火，轰——！炮弹在骑兵队伍中炸开，铁弹穿过一个人的身体又砸进另一个人的身体，残肢断臂飞上半空，鲜血喷涌而出。三千支后膛枪同时开火，密集的弹雨像一把巨大的镰刀，扫过骑兵的队伍。前排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，战马嘶鸣，骑兵惨叫。
女真骑兵的冲锋势头被彻底遏制了。前面的骑兵倒下后，后面的骑兵勒住马，不敢往前冲。有人开始逃跑，扔掉弯刀，掉转马头，朝北狂奔。猛哥帖木儿在后面挥舞着弯刀，砍了两个逃跑的士兵，但拦不住。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回涌，踩踏死伤无数。
猛哥帖木儿的战马被一发流弹击中，马倒了，他从马上摔下来，摔断了胳膊。亲兵们冲上来，把他扶起来，架着他往北跑。一支流箭射中了他的肩膀，箭穿透了皮袄，扎进了肉里。他闷哼一声，咬着牙，没有叫出来。
三皇子下令停止射击。他骑在马上，带着几个亲兵，朝猛哥帖木儿的方向追去。于谦在后面喊：“殿下，小心！”三皇子没有回头。
猛哥帖木儿被亲兵架着，跑不动了。他停下来，靠在亲兵身上，喘着粗气。三皇子骑马走到他面前，翻身下马，站在他面前。两人对视了几秒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“猛哥帖木儿，放下武器吧。俺们不想再流更多的血了。”三皇子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猛哥帖木儿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愤怒，有不甘，也有疲惫。“你就是在边境上修军事据点的太子？你知不知道，你修的那些据点，毁了多少女真人的家园？俺们的草场被占了，俺们的牛羊被赶走了，俺们的族人没地方放牧了。你说是为了保护边境安全，俺们却觉得是你们要打俺们。”
三皇子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风吹过原野，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。他低下头，看着地上的野草，野草被马蹄踩得稀烂，混着泥和血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猛哥帖木儿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惊讶的话。
“你说得对。俺的做法可能让你们误解了俺的意图。俺不是要侵犯你们的领地，俺是想保护边境的安全。俺向你道歉。”
猛哥帖木儿愣住了。他从未想过一个“天朝太子”会向他道歉。在他的认知里，天朝的皇子都是高高在上的，不会把女真人放在眼里，更不会道歉。但三皇子道歉了，站在他面前，当着他的面，说出了“俺向你道歉”这四个字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猛哥帖木儿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三皇子说：“俺说，俺向你道歉。俺的做法不对，让你们误解了俺的意图。俺不是要打你们，俺是想跟你们和平相处。”
猛哥帖木儿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三皇子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傲慢，没有轻蔑，只有真诚。他从来没有在汉人的官员眼睛里看到过这种真诚。
“你们要俺投降吗？”猛哥帖木儿的声音有些苦涩。
三皇子摇了摇头。“俺们不是要你投降，俺们是要你做大明的‘女真王’。你可以保留你的部落、你的土地、你的传统，但你要承认大明的宗主权。每三年朝贡一次，不用多，带点你们土特产就行。大明册封你为‘女真王’，世袭罔替。双方在边境设立互市，允许自由贸易。你们缺铁器、布匹、茶叶，俺们给你们。你们有牛羊、马匹、皮毛，俺们要。大家做买卖，比打仗强。”
猛哥帖木儿愣住了。他没想到三皇子会开出这样的条件。不是投降，不是臣服，而是藩属。保留部落、保留土地、保留传统，只是承认大明的宗主权，每三年朝贡一次，换来的却是铁器、布匹、茶叶，还有边境的互市。这笔账，怎么算都不亏。
“你说话算数吗？”猛哥帖木儿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三皇子说：“算数。大明皇帝说话，从来算数。俺们可以签订条约，白纸黑字，写清楚。以后谁要是反悔，天下人都会骂他。”
猛哥帖木儿又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原野，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。他抬起头，看着三皇子，说：“好。俺答应。”
双方在黑风口的大帐里签署了《女真藩属条约》。条约用汉文和女真文写成，一式两份，各执一份。三皇子代表大明签字，猛哥帖木儿代表女真部落签字。签字的时候，猛哥帖木儿的右手受了伤，握不住笔，他用左手签了自己的名字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三皇子把条约收好，站起来，走到猛哥帖木儿面前，伸出手。“猛哥帖木儿首领，从现在起，俺们是朋友了。”
猛哥帖木儿看着他，伸出左手，握住了三皇子的手。两人的手握在一起，很紧，很用力。
“朋友。”猛哥帖木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但没有笑出来。
当天夜里，三皇子坐在高地上，望着北方的原野。月亮很圆，照得大地一片银白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在上面写道：“建文六年秋，黑风口之战结束。猛哥帖木儿战败，接受俺的条件。双方签署《女真藩属条约》，女真成为大明的藩属。俺终于明白了林太师说的那句话——‘治天下是治人心’。不是靠武力，是靠诚信，是靠利益，是靠尊重。”
他把本子塞回怀里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，用力扔了出去。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进了黑暗里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。
“殿下。”于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三皇子转过身。于谦站在他后面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，茶还冒着热气。
“喝口热茶，暖暖身子。”于谦把茶碗递给他。
三皇子接过茶碗，喝了一口，茶很烫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“于先生，俺们明天撤军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殿下，俺们赢了。”
三皇子摇了摇头。“于先生，俺们没有赢。俺们只是找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。猛哥帖木儿得到了他想要的——铁器、布匹、茶叶。俺们得到了俺们想要的——边境的和平。双方都没有输。”
于谦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欣慰，也有赞赏。“殿下，您真的长大了。”
三皇子微微一笑。“于先生，俺不是长大了，俺是想通了。林太师说得对，治天下是治人心。人心不是靠武力征服的，是靠诚信、靠利益、靠尊重。”
于谦点了点头。“殿下，您能想通这个道理，俺就放心了。”
三皇子把茶碗还给于谦，转身走下了高地。月光照在他的背上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走在营地中间，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，有人在擦枪，有人在磨刀，有人在低声说话。看见他走过来，士兵们站起来，抱拳道：“殿下。”他点了点头，说：“弟兄们，战争结束了。明天，俺们回家。”士兵们欢呼起来，有人喊“殿下万岁”，有人喊“大明万岁”。
他走了一圈，回到自己的帐篷，躺在草席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哨兵的脚步声和风声，他听着那些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明天，撤军。回家。林太师还在南京等他。他要告诉林太师，他做到了。他打赢了仗，也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了问题。他学会了治天下的道理。
消息传到南京，林燃坐在格物院的桂花树下，手里握着那块玉佩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三皇子，真的长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