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蹲在试验场的靶位后面，手里端着一支新式的燧发火铳，枪管比旧式的长了三寸，口径小了半分，木托换了更轻的胡桃木。他眯着眼瞄了瞄两百步外的靶标，扣下扳机。砰的一声，枪声比旧式的更脆，硝烟散尽之后，靶标中心多了一个窟窿，边缘整齐，没有裂纹。他站起来，把火铳递给旁边的工匠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，在上面写道：“试射第五十发，命中靶心，偏差半寸。枪管温度正常，击发机构无故障。”
林燃坐在试验场边上的藤椅上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他接过火铳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分量比旧式的轻了半斤。他举起火铳，瞄了瞄靶标，又放下，摸了摸枪管，看了看击发机构。“好枪。射程从一百五十步提高到两百步，射速提高了三成。李铁，你做到了。”
李铁蹲在他旁边，眼睛亮晶晶的。“林公，不只是火铳。俺们还研发了新型弹药。开花弹，弹头里装了火药和铁珠，击中目标后会炸开，碎片四射，杀伤范围比实心弹大三倍。燃烧弹，弹头里装了硫磺、松香和桐油，击中目标后会燃烧，水浇不灭，风越吹越大。”
林燃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试过没有？”
李铁说：“试过。开花弹打在人形靶上，靶子炸得粉碎。燃烧弹打在木屋上，木屋烧成了灰。俺们试了上百次，改了无数次配方，终于搞成了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好。试射给俺看看。”
李铁站起来，走到火炮旁边，亲自装填了一发开花弹。炮手点燃火绳，轰的一声，炮弹飞向三百步外的靶区。靶区里竖着几十个草人，模拟敌军的步兵方阵。炮弹在草人中间炸开，铁珠四射，草人被炸得东倒西歪，有的被削掉了脑袋，有的被穿透了胸膛，有的被炸成了碎片。林燃看着那些残破的草人，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。
“开花弹，好。燃烧弹，再试。”
李铁又装填了一发燃烧弹。炮手点燃火绳，轰的一声，炮弹飞向另一片靶区。靶区里搭了一座木屋，木屋里堆着干草。炮弹击中木屋，炸开一团火球，火焰迅速蔓延，木屋被烧成了灰烬，黑烟滚滚，遮住了半边天。
林燃站起来，拄着竹杖，走到靶区边上，看着那些被烧焦的木头和草人。风吹过，灰烬飞起来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掸，站了很久。
“李铁，新型火铳和新型弹药，什么时候可以批量生产？”林燃转过身，问。
李铁说：“新型火铳，下个月就可以批量生产。每个月能造五百支。开花弹和燃烧弹，工艺复杂一些，需要三个月才能批量生产。但俺们可以先造一批，装备京营和边军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好。你先造三千支新型火铳，一万发开花弹，五千发燃烧弹。优先装备京营，边军等下一批。”
李铁说：“是。”
新型火铳开始批量装备军队。京营的士兵们第一次拿到新枪，都围过来看，有人摸枪管，有人拉击锤，有人瞄准远处的靶子，议论纷纷。一个老兵蹲在地上，拆开击发机构，看了看里面的零件，站起来说：“好枪。零件比旧式的少了三个，结构更简单，不容易坏。”一个年轻士兵问：“老兵，这枪能打多远？”老兵说：“听说能打两百步，比旧式远五十步。”年轻士兵倒吸了一口凉气。“两百步？那敌人还没冲到俺们面前，就被打死了。”老兵笑了。“那当然。不然怎么叫新枪？”
旧式火铳被淘汰了。有的被销毁，回炉炼成了铁水，铸成了新枪的零件；有的被卖给了南洋的国家。马六甲苏丹听说大明有旧枪卖，又高兴得合不拢嘴，一口气买了五百支，付了银子，装了船，运回了马六甲。他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枪被卸下来，对身边的官员说：“大明的旧枪，比俺们现在用的强十倍。有了这些枪，海盗来了俺们不怕了。”
消息传到南京，于谦在朝会上算了一笔账——五百支旧枪，卖了五万两银子。成本呢？枪是淘汰下来的旧货，本来要回炉的，现在卖了五万两，净赚五万两。三皇子听了，非常满意。“好。旧枪也能卖钱，俺没想到。”于谦说：“殿下，这主意是林太师出的。他说，旧枪虽然不如新枪，但对南洋的国家来说，已经是神器了。俺们把旧枪卖给他们，既能赚钱，又能拉拢他们，一举两得。”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林太师，总是想得比别人远。”
林燃在格物院中对年轻学者们说了一段话。他站在学堂的讲台上，手里拄着竹杖，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，但他的眼神还是很亮。“火器的发展没有终点。每一代都要比上一代更强。俺们要永远保持创新的精神，不要满足于现状。燧发枪比火门枪强，后膛枪比燧发枪强，开花弹比实心弹强。以后，还会有比后膛枪更强的枪，比开花弹更强的弹。俺们看不到那一天，但你们能看到。你们要替俺们看，替俺们做。”
年轻学者们坐在长凳上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用力点头。
当天夜里，林燃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月亮很圆，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，举在眼前，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，在大都戍卒营里，他对老周说：“俺想改良火铳。”老周说：“火铳？那玩意儿太复杂了，俺不会。”他说：“俺教你。”老周说：“你教俺就学。”他们从火门枪开始，一步步改良，造出了燧发枪、后膛枪、开花弹、燃烧弹。每一步都是进步，每一步都不容易。
火器的发展没有终点。后人会在此基础上继续前进。他看不到那一天，但他相信，那一天一定会到来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，转过身。李铁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，你看看这个，俺新打的扳手，比以前的更轻，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，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，俺天天练，手都磨出血泡了，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：“磨出血泡不怕，等手艺练成了，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坐在桂花树下，望着天上的月亮，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，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，像是在说：火器再进了一步，但还有更远的路。后人会继续走下去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进了屋里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，是更先进的火器，是更强大的军队，是更太平的天下。身后，是老兄弟们的托付，是朱元璋的嘱托，是朱标的信任，是三皇子的成长。他夹在中间，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，没有人跟他争，没有人跟他抢，没有人眼红他，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，用成果说话，用技术说话，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吹灭了油灯，躺在炕上，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，叮叮当当的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，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