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验铁路修在南京城外的一片荒地上,从紫金山脚下一直延伸到长江边,全长十里。铁轨是工字钢的,枕木是松木的,铺在碎石路基上,平平整整,一眼望不到头。蒸汽机车停在铁轨的起点,车头刷了黑漆,烟囱冒着白烟,车轮在铁轨上微微颤动,像是等不及要跑出去。李铁蹲在机车旁边,手里拿着扳手,拧紧最后一颗螺丝。他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对林燃说:“林公,可以试车了。”
林燃拄着竹杖,走到机车旁边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轨,又看了看车轮与铁轨的咬合。他转过身,对李铁说:“你上去开,俺坐后面。”
李铁愣了一下。“林公,您不怕?”
林燃笑了。“怕什么?俺在戍卒营的时候,连饭都吃不饱,不也活到了现在?一条铁轨,还能把俺吃了?”
李铁没有再劝,爬上了机车。林燃被两个年轻学者搀着,上了后面的车厢。车厢是木制的,没有顶,四面敞着,长凳上铺了草席。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。三皇子也来了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袍子,兴致勃勃地跳上车厢,坐在林燃旁边。
“太师,这东西真的能动?”三皇子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林燃说:“能动。殿下坐稳了。”
李铁拉响了汽笛,呜——的一声,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。他松开刹车,推动蒸汽机的操纵杆,车轮开始转动。蒸汽机车缓缓驶出站台,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。铁轨两旁的树木、田野、村庄飞速后退,风吹得三皇子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“太师,太快了!比马车快多了!”三皇子兴奋得像个孩子,站起来,扶着车厢的栏杆,探出头去望。
林燃坐在长凳上,从车窗中看着沿途飞速后退的风景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。三十多年前,他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历史书,读到“斯蒂芬森发明蒸汽机车”的时候,只是一个知识点,考试要背,背完就忘。现在,他坐在这列原始的蒸汽机车上,看着铁轨从脚下延伸向远方,心里想的是:这就是铁路,虽然很原始,但它是一个开始。
试验列车跑了十里,到了长江边。李铁刹车,蒸汽机车缓缓停下来。三皇子从车厢里跳下来,跑到机车前面,摸着滚烫的锅炉,回头对林燃喊:“太师,这东西太厉害了!俺们要把它修到全国去!”
林燃被搀着下了车,拄着竹杖,走到三皇子面前,微微一笑。“殿下,俺们会的。但俺们要一步步来,先把技术成熟了再大规模推广。铁路不是一天修成的,要慢慢来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太师,您说得对。俺们不急。”
当天晚上,李铁在中军帐里摊开一张大地图,地图上画着南京到镇江的路线,弯弯曲曲的,经过好几个县城和乡镇。他指着地图上的红线,对林燃和三皇子说:“林公,殿下,俺们计划先在南京到镇江之间修建第一条正式铁路,全长约两百里。如果成功,再向全国推广。修铁路需要铁轨、枕木、碎石、桥梁、隧道,还需要蒸汽机车和车厢。臣算了一下,大约需要五十万两银子。”
三皇子看了看地图,又看了看林燃。“太师,您觉得呢?”
林燃说:“殿下,臣觉得可行。南京到镇江,两百里,地势平坦,没有大山大河,修起来容易。等这条铁路修好了,积累了经验,再修南京到苏州,南京到杭州,南京到北平。一步步来,不急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就这么定了。李铁,你负责修铁路。需要什么,跟朕说。”
李铁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谢殿下。”
林燃回到格物院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他坐在桂花树下,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铁路,是改变这个国家的关键。他播下的种子正在发芽,它将来会结出最辉煌的硕果。虽然他可能看不到铁路修遍全国的那一天,但他相信,那一天一定会到来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身。李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扳手,比以前的更轻,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坐在桂花树下,望着天上的月亮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铁路试验成功了,但还有更远的路。南京到镇江,只是开始。以后,还有南京到北平,南京到广州,南京到成都。这些铁路,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小,更紧密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进了屋里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丝丝的,但他的心里是热的。
前方,是更多的铁轨,是更快的火车,是更紧密的国家。身后,是老兄弟们的托付,是朱元璋的嘱托,是朱标的信任,是三皇子的成长。他夹在中间,但他不慌。他有一条路可走——格物。这条路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抢,没有人眼红他,没有人猜忌他。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走下去,用成果说话,用技术说话,用实力说话。
林燃吹灭了油灯,躺在炕上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,叮叮当当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