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铁把图纸摊在林燃的小屋里,图纸很大,铺满了整张桌子,边角垂下来,拖到地上。图纸上画着一艘船,船身用铁皮包裹,船头船尾各装两门大口径后膛炮,船舷两侧各装二十三门小口径后膛炮,一共五十门。桅杆上挂着风帆,船底装了蒸汽机驱动的螺旋桨,烟囱在船身中部,冒着白烟。李铁蹲在桌子旁边,指着图纸上的线条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这是俺设计的铁甲战舰。船长三十丈,宽八丈,排水量三千吨。船身是木头的,外面包了一层铁皮,厚约一寸。炮弹打不穿,火烧不透。蒸汽机驱动螺旋桨,不用风也能跑。就算没风,也能跑得飞快。”
林燃坐在藤椅上,身上盖着薄毯,手里拄着竹杖。他接过图纸,仔细看了一遍。车轮、连杆、活塞、锅炉、烟囱,每一个零件都画得很清楚,尺寸标注得很精确。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,说:“这个锅炉的壁厚,再加一分。这个连杆的长度,再加两寸。这个螺旋桨的叶片角度,再调一下。船身两侧的铁皮,再加厚半分。”
李铁愣了一下。“林公,加厚了铁皮,船就重了,速度就慢了。”
林燃说:“重了不怕。蒸汽机的功率可以加大。速度慢了也不怕。铁甲战舰的优势不是速度,是防御和火力。敌人打不穿你,你打得穿敌人。这就是优势。”
李铁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林公,您说得对。俺回去改。”
林燃把图纸还给他。“李铁,这艘船要花多少银子?”
李铁说:“臣算了一下,大约需要三十万两银子。铁皮贵,蒸汽机贵,火炮也贵。船身倒是不贵,木头便宜。”
林燃说:“三十万两,不算多。一艘铁甲战舰,能顶十艘木制战船。长远来看,划算。”
李铁说:“林公,那俺去找殿下批银子。”
林燃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郑和是在铁甲战舰的设计图送到泉州造船厂之后赶来的。他骑着一匹老马,从泉州一路赶到南京,跑了七天,马换了一匹又一匹,人没歇过。他今年六十三岁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但眼神还是很亮。他走进林燃的小屋,跪下磕了三个头。
“林太师,俺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!俺们终于要拥有铁甲战舰了!”郑和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林燃把他扶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郑将军,你来得正好。你看看这图纸,有什么意见?”
郑和接过图纸,蹲下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老,是因为激动。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林太师,这船比俺们现在用的任何船都强十倍。有了它,俺们的水师天下无敌。南洋的海盗,西洋的商人,谁也不敢欺负俺们。”
林燃说:“郑将军,你当年带着铁甲舰队巡弋四海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——‘如果有十艘这样的船,可以征服整个印度洋。’现在,俺们要造的不只是十艘,是几十艘,几百艘。你的梦想,要实现了。”
郑和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林太师,俺的梦想,是您帮俺实现的。没有您,就没有格物院,没有铁甲战舰,没有俺的今天。”
林燃摇了摇头。“郑将军,不是俺帮了你,是你帮了俺。没有你带着铁甲舰队巡弋四海,俺们的商船不会那么安全,俺们的贸易不会那么繁荣,俺们的国力不会那么强大。你也是功臣。”
郑和擦了擦眼泪。“林太师,俺不敢当。”
林燃笑了。“你当得起。”
三皇子在御书房里召见了林燃和李铁。他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铁甲战舰的设计图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带着笑意。
“李铁,这船要花多少银子?”三皇子问。
李铁说:“殿下,一艘需要三十万两。臣建议先造两艘,试试效果。效果好,再批量造。”
三皇子想了想,说:“两艘够吗?俺想先造五艘。”
林燃说:“殿下,先造两艘。造好了,试航,发现问题,改进。等技术成熟了,再批量造。不要急,一步步来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。“太师说得对。先造两艘。李铁,你负责建造。郑和,你负责试航。需要什么,跟朕说。”
两人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“谢殿下。”
铁甲战舰的建造工程在泉州造船厂开始了。李铁带着格物院的工匠们,从南京赶到泉州,在造船厂的工地上搭起了工棚和仓库。数千名工人从各地招募而来,有的从福建来,有的从浙江来,有的从广东来。他们分成三班,轮班倒,人歇炉不歇。铁皮一块一块地锻出来,炮管一根一根地铸出来,蒸汽机一台一台地组装起来。造船厂的工地上,炉火映红了半边天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。
林燃没有去泉州。他的身体不行了,走不动了。他躺在格物院的小屋里,每天听李铁派人送来的汇报。铁甲战舰的龙骨铺好了,铁皮包上了,蒸汽机装上了,火炮架上了。每一条消息,都让他高兴。
“林公,第一艘铁甲战舰下个月就能下水了。”李铁在信里写道。
林燃把信放在枕头旁边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铁甲战舰,是海上力量的终极形态。他在这个时代创造了它,它将让大明的海上霸权延续千秋万代。
当天夜里,林燃一个人躺在炕上,望着窗外的夜空。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的桂花一片银白。他把玉佩从怀里摸出来,举在眼前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芒。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,在戍卒营里,他对陈虎说:“俺想造铁甲战舰。”陈虎说:“铁甲战舰?那玩意儿能浮起来吗?”他说:“能。”陈虎不信。他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,证明了能。
“林公。”李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林燃把玉佩塞回怀里,转过头。李铁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新式的扳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林公,你看看这个,俺新打的扳手,比以前的更轻,更好用。”
林燃接过扳手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开口的角度。“好扳手。李铁,你进步很快。”
李铁嘿嘿笑了。“林公,俺天天练,手都磨出血泡了,也不肯歇。”
林燃说:“磨出血泡不怕,等手艺练成了,有的是人用你铸的扳手。”
李铁点了点头,转身跑回了工坊。
林燃躺在炕上,望着窗外的月亮,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,攥在手心里。玉佩温温热热的,像是在说:铁甲战舰的雏形有了,但还有更远的路。更多的铁甲战舰要造,更远的海域要探索,更强大的海军要建设。这条路,很长,很难,但值得走。
他把玉佩塞回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传来工坊里的打铁声,叮叮当当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沉入了梦乡。
